他想起幼时随父皇返乡祭陵,见过那些淳朴的乡亲,也见过地方胥吏的嘴脸。严刑峻法,固然令人生畏,却也容易让底层官吏为了自保或牟利,结成更紧密、更隐蔽的利益网,将负担加倍转嫁给最底层的军户和农民。濠梁卫的惨剧,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希直,”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断,“若依《大诰》,张彪、刘万金及其主要党羽,剥皮实草,亦不为过。然…涉案者众,若尽数严惩,濠梁卫恐十室九空。那些被胁迫的小吏,那些为虎作伥却罪不至死的人,又当如何?杀了他们,濠梁卫的田地就能回到军户手中?被掳走的女子就能回家?断掉的水渠就能通水?”
方孝孺一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话语中不同于皇帝陛下的思路:“殿下的意思是…”
朱标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父皇肃贪,意在立威,以霹雳手段震慑天下。此心可昭日月。然孤监国,或可尝试另一条路。既要惩恶,以儆效尤;亦要追赃,以补民生;更要…给一些走错了路、尚有挽回余地的人,留一线生机,让他们将功折罪,为国所用。”
他踱回案前,手指点着那份血书:“此案,孤以为可分三层处置:首恶必办!张彪、刘万金及其核心党羽数人,证据确凿,罪大恶极,当斩立决,抄没家产!此乃立威,昭示朝廷肃贪之决心,不可动摇!”
“其次,胁从者,如那些被裹挟的军官、豪强爪牙、以及贪墨情节严重但非主谋的府县官吏,不杀。流放辽东、云南戍边!让他们在苦寒烟瘴之地,用血汗洗刷罪孽,为国戍边效力!”
“最后,对于那些情节相对较轻者,如被摊派勒索不得不行贿的小吏、或只是被动参与侵吞的小角色,甚至…刘万金的部分非核心家属,”朱标顿了顿,说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推行‘追赃免死’!允许他们倾其家财,追缴赃款赃物,用以赔偿受害军户损失,抚恤死者家属,并拨出专款重修濠梁卫水利!若能全数追缴并有所贡献,可免其死罪,视情节处以徒刑、革职或永不叙用!同时,在律法修订中,孤有意加入‘以银赎轻罪’之条,于此类非十恶不赦、且能积极弥补之罪,给予出路,所赎银两亦用于地方赈济、水利等民生。”
方孝孺听得心潮澎湃。这既延续了陛下肃贪的决心,又避免了过度株连,更将肃贪的成果直接反哺于受害者和民生建设!尤其“追赃免死”和“以银赎罪(轻)”,充满了务实与灵活,是对严刑峻法的一种巧妙补充和变通!他起身长揖:“殿下此策,仁心妙术!惩首恶以儆效尤,流胁从以清余毒,开追赃之门以补民生、活胁从!恩威并施,标本兼治!臣深为叹服!然…此策前所未有,恐遭非议,尤其陛下那边…”
朱标目光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一味严刑,如同紧绷之弦,久则易断。孤此举,是松紧适度,张弛有道。至于父皇…孤会亲自禀明其中利害。濠梁卫之事,必须彻查,更要妥善处置,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凤阳乃龙兴之地,竟成藏污纳垢之所!此案,便是孤整肃吏治的第一刀!不仅要砍向首恶,更要砍断那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他走回书案,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沉声道:“希直,即刻拟旨,不,拟东宫教令!”
“第一,擢升都察院年轻御史陈清源,为‘钦差巡按御史’,授尚方剑(象征性,代表皇权),赐密折专奏之权,即日微服出京,密赴凤阳府!明察濠梁卫案及凤阳全境吏治民情!重点查办地方豪强勾结胥吏、侵吞税粮、盘剥军户百姓之弊政!准其便宜行事,遇紧急可先斩后奏!”
“第二,命刑部、大理寺,精选干员,待陈清源掌握确凿证据后,即刻驰赴凤阳,会同地方三司,公开审理此案!务必做到铁证如山,程序严明!”
“第三,将孤方才所议之‘首恶必斩、胁从流放、追赃免死、赃款专用’之原则,密谕陈清源及后续主审官,以为断案之依据!”
“第四,着户部,提前筹划,待凤阳赃款追缴到位,优先用于濠梁卫受害军户抚恤、水利整修及凤阳府因灾免税之补偿!”
朱标笔走龙蛇,字字千钧。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笔,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凤阳府上空笼罩的阴云。
“陈清源…”朱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乃洪武十四年进士,年轻气盛,嫉恶如仇,曾在地方任知县时以清廉刚直着称,正是朱标心目中推行新政所需的利剑。派他去凤阳这龙潭虎穴,既是对其能力的考验,也是朱标吏治革新理念的第一次实践。
“殿下,陈御史年轻,此去凤阳,凶险万分。中都留守司盘根错节,豪强根深蒂固…”方孝孺不无担忧。
朱标目光深邃:“宝剑锋从磨砺出。孤需要一把能刺破黑暗的利剑,也需要一场能涤荡污浊的雷雨。凤阳,就是试剑石,也是惊雷起处。传令下去,选派两名大内高手,暗中护卫陈清源安全。再密令锦衣卫凤阳千户所,全力配合陈御史调查,但不得干涉其行事,更不得泄露其身份!孤倒要看看,这龙兴之地的阴云下,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当夜,一个身着普通商贾棉袍、面容沉静的年轻人,带着两名精干的随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应天京城,迎着凛冽的寒风和飘洒的雪花,策马向西北方向的凤阳府疾驰而去。他怀揣着东宫密令和太子的殷殷重托,更怀着一腔除暴安良的热血,奔向那风暴的中心。
陈清源回头望了一眼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巍峨城墙,心中默念:“殿下,臣定不负所托,将这凤阳阴云,查个水落石出!”马蹄踏碎冰雪,留下一路清晰的印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文华殿内,朱标依旧站在舆图前,手指久久停留在“凤阳府”三个字上。殿内烛火摇曳,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监国的第一道政令已经发出,是雷霆,也是雨露。他不知道这第一刀下去,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更不知道远在深宫养病的父皇,得知他这“宽纵”之举后,会是震怒还是默许。
“吏治…藩王…民生…边防…”朱标低声自语,目光从凤阳移开,扫过辽阔的大明版图。他知道,濠梁卫的泣血控诉,只是这庞大帝国肌体上一个流脓的疮口。而他要做的,是找到病根,剜除腐肉,敷以良药,让这新生的王朝,能真正走向他所期望的“仁宣之治”。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紧了。应天城在雪夜中沉沉睡去,而属于太子朱标的时代,伴随着凤阳的阴云的寒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