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宫墙之外(1 / 2)

开封周王府,青囊阁。

初夏的阳光透过高敞的格窗,在铺满宣纸、堆满药草标本的长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草药香、新墨的松烟味,还有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气息——来自窗台上一盆姿态奇特的兰花。

那兰花仅有两茎,却并蒂而生,各自擎着一串素白如玉的小花,花心一点嫩黄,清雅绝伦。叶片细长如剑,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碧色光泽。

“王爷,您快来看!”一个穿着太医院青色官袍的年轻画师,正屏息凝神,用极细的鼠须笔勾勒着这株兰花的形态,笔尖却突然顿住,声音带着惊异,“这株‘素心寒兰’…其中一茎的根部,似乎有新芽萌动?”

正伏案疾书、整理一叠从豫西深山中寻访来的“跌打损伤”验方的朱橚闻声抬头。他放下笔,快步走到窗边,俯身细看。果然,在并蒂双茎交错的根部泥土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嫩绿色芽尖,正顽强地顶开褐色的腐殖土,悄然探出头来。

“真是新芽!”朱橚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发现稀世珍宝,“奇哉!此‘素心寒兰’乃嵩山绝壁所生,本就稀罕,其性孤洁,素来单茎独生。这株并蒂已是万中无一,如今竟又发新芽…莫非是此地水土合宜,亦或是…”他看向长案对面那个同样被吸引过来的素衣身影,笑意温煦,“…长宁带来的祥瑞之气?”

长案对面,一身月白窄袖襦裙的朱长宁闻言抬起头。她正用小银杵细心研磨着几味干透的草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更显得肌肤莹白如玉。她放下银杵,走到窗边,与五叔朱橚并肩而立,清澈的目光落在那株生机盎然的并蒂兰和新萌的嫩芽上,唇角弯起恬静的笑意。

“五叔说笑了。草木有灵,顺应天时罢了。不过…”她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虚触了一下那新芽,“此芽初生,最是娇嫩。需得避强光,通风更要柔和些。待会儿我调些稀薄的腐叶浸水,给它润润根。”

朱橚看着侄女专注而娴熟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数月前,当大哥朱标和朱长宁一起抵达开封,言明恩准长宁入青囊阁随他研习医道时,朱橚几乎不敢相信。如今已是公主之尊的小侄女,竟能如此不拘礼法,投身于这充满药味与泥土气息的“方技”之中?更令他惊喜的是,长宁绝非一时兴起。她天资聪颖,心思缜密,于药性辨识、方剂配伍上一点即通,更难得的是那份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沉静。有她在,这青囊阁仿佛多了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

“好,听你的。”朱橚含笑点头,对长宁的建议深以为然。他随即拿起案上刚刚整理好的几张图谱和文字,递给长宁,“长宁,你看看这个。这是昨日刚从伏牛山深处一位采药老丈手中得来的方子,专治产后血晕虚脱之症,所用皆是山野易得之物,配伍却极精妙…”

朱长宁接过,仔细研读,秀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她走到一旁巨大的药柜前,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对应的几味草药干品,放在鼻端轻嗅,又用手指捻碎细察。

“五叔,”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辨的光芒,“此方以‘益母草’为君,活血调经;‘艾叶炭’温经止血,固冲任;‘鬼箭羽’破血通经,看似对症。然‘鬼箭羽’药性峻烈,恐伤新产妇人本已亏虚之气血。侄女以为,或可减其量,或佐以‘当归身’、‘炒白芍’等养血柔肝之品,以制其峻,而增其效?”

朱橚眼睛一亮,拊掌赞道:“妙!长宁思虑周全!正是此理!产后之症,攻邪勿忘扶正!此方得长宁增删,必更臻完善!”他立刻提笔,在方笺旁添注上长宁的建议。

阁内其他正在忙碌的太医、画师、誊录官们,早已对这对叔侄默契的探讨习以为常,各自会心一笑,手下工作不停。青囊阁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研磨草药的轻响,以及那株并蒂素心兰悄然生长的静谧。

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数名便装护卫的跟随下,悄然驶出周王府角门,汇入开封城喧嚣的市井人流。

车内,朱长宁换上了一身寻常富户家女儿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她微微掀起车帘一角,好奇而专注地打量着车外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了宫墙的阻隔,空气似乎都更加鲜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药香、饭香、脂粉香、牲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夫,扛着麻包的行脚商,摇着铃铛的货郎,还有嬉笑追逐的孩童…这一切,对于在深宫长大的朱长宁而言,陌生又充满生机。

“公主…呃,小姐,”同车的侍女云珠有些紧张地提醒,“外面人多眼杂,您还是…”

“不妨事,”朱长宁放下车帘,微微一笑,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父亲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识百草之性,更需亲见其生长之地,亲闻其乡土之名。今日去城南桑家庄,寻访那位善治‘小儿痘疹’的乔婆婆,说不定能得些千金难买的民间真传。”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渐渐驶向城郊。道路变得颠簸,两旁是望不到边际的麦田,青黄色的麦浪在夏风中起伏。更远处,是蜿蜒的汴河,河堤上生满了各色野草野花。

朱长宁的目光被河堤上一丛丛开着小黄花的植物吸引。她示意车夫停下,带着云珠和一名机警的护卫下车,走到堤边。

“婆婆,”朱长宁对着一位正在河边捶洗衣物的老妇人,屈膝行了个常礼,声音清越温婉,“请问,这开着小黄花的草儿,本地叫什么名儿?”

老妇人抬头,见是一位衣着干净、容貌清丽的大家小姐,虽有些诧异,却也和善地答道:“姑娘是说‘黄花草’啊?也叫‘黄花地丁’,咱这儿遍地都是。娃娃们害了‘火眼’(结膜炎),或是身上长热疮,掐几把嫩叶捣烂了敷上,灵得很哩!”

“黄花地丁…”朱长宁喃喃重复,蹲下身,小心地摘下一片叶子,仔细端详其形状脉络,又放在鼻端轻嗅其微苦的气味,“婆婆,它可是根如锥,折断有白色乳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