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见他终于松口,欣慰地笑了:“这才是好孩子。过几日宫里有个小宴,让锦云和两位侧妃过来见见,也让你和她们熟悉熟悉。”
朱雄英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小宴那日,东宫的偏殿被布置得素雅而精致。徐锦云穿着一身淡粉色罗裙,举止大方,与常氏谈笑风生,应对得体;李侧妃李婉穿着素色长衫,眉眼温顺,说话时细声细气,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另一位侧妃马妙龄则在一旁仔细聆听,不卑不亢。
朱标和常氏坐在主位,看着三位女子,脸上满是满意。朱雄英坐在父亲身旁,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偶尔在被问及话时,礼貌地回应几句。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坐在下首的朱长宁。
长宁穿着一身浅蓝色宫装,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徐锦云等人与常氏交谈。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
当朱雄英的目光第三次落在她身上时,长宁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正好与他对视。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还悄悄朝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哥哥,未来的嫂嫂们都很优秀吧?”
那一瞬间,朱雄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她的坦然,她的“懂事”,让他觉得无比失落。他宁愿她像小时候那样,闹着别扭缠着他,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切,仿佛他们之间的亲密,本就该随着他的大婚而退居其次。
宴席进行到一半,朱雄英借口更衣,悄悄离了席。他不想再看着长宁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想再感受那种被一点点推开的刺痛。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宫苑深处,那里有一架长宁最喜欢的秋千,此刻正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晃。
他走到秋千旁,缓缓坐下,双手握住冰冷的绳索。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了他的衣袍,也吹乱了他的心绪。他想起小时候,长宁总缠着他推秋千,两人在秋千下笑得无忧无虑;想起他远途归来,长宁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的趣事;想起他烦闷时,长宁会默默地为他沏上一杯茶,陪他坐在书房里,不说一句话,却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那些时光,简单而纯粹,是他在冰冷的皇宫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温暖。可现在,这份温暖,似乎即将被徐锦云、林侧妃、马妙龄这些陌生的女子取代。
“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朱雄英猛地回头,看到长宁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她走到他面前,将披风递给他:“晚风吹得凉,小心着凉。宴席快结束了,母亲让我来寻你。”
朱雄英接过披风,却没有穿上,只是紧紧握在手里。他看着长宁,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陪我了”,想问她“是不是觉得哥哥要被别人抢走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生硬的“你怎么来了”。
长宁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我猜你肯定躲在这里了。以前你一不高兴,就喜欢来这秋千旁待着。”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了些,“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大婚是大事,你既要顾着礼法,又要想着皇祖母的心愿,肯定很累吧?”
朱雄英没想到她会看穿自己的心思,心中一暖,又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闷。”
“我知道。”长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哥哥是个重情的人,皇祖母病重,你心里肯定还难受着,又要面对这么多事,难免会觉得累。但哥哥,有些事是躲不开的,就像你要做皇太孙,要承担起大明的未来一样,大婚也是你必须要面对的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徐姐姐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会好好辅佐你,照顾你。而我,永远是你的妹妹,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颤,转头看向她。月光下,长宁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虚假和敷衍。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害怕的“失去”,其实从未真正存在过。长宁不会因为他的大婚而疏远他,不会因为那些陌生的女子而改变对他的心意,她会一直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怅惘依旧没有消散。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会变的。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依赖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她占据自己生活中最亲密的位置。
“哥哥,别想太多了。”长宁站起身,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们回去吧,母亲该担心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她往回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朱雄英却觉得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些许。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这场大婚,必须承担起作为皇太孙的责任,这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
只是,在心底最深处,他依旧会怀念那个只有他和长宁的时光,怀念那个无需伪装、无需顾虑的自己。大婚的喜庆气氛越是浓烈,东宫的红色越多,他心中的那片隐秘怅惘,就越是清晰。他即将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妻室、光明的未来,却仿佛正在失去那个唯一能真正滋养他灵魂的、温暖的港湾。
回到偏殿时,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常氏看到他们回来,笑着招手让他们坐下。徐锦云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朱雄英面前,温婉地说:“殿下,锦云敬您一杯。愿日后能与殿下携手,共担风雨,不负皇恩,不负百姓。”
朱雄英看着她,心中虽无波澜,却还是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却浇不灭他心底的那份隐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进入新的阶段,而那个只属于他和长宁的、纯粹的时光,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依旧明亮,映照着满园的忙碌与喜庆。朱雄英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中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长宁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即将踏上那条被所有人期待的“康庄大道”,却在心底,为那份即将逝去的、独一无二的温暖,留下了一道无人知晓的、深深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