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贡院春闱(2 / 2)

话音刚落,骆士廉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即将前往麻城任知县,麻城地处楚地,多山少田,百姓常因粮荒争执。臣计划到任后,先查访民情,设义仓、兴水利,力求让百姓衣食无忧。”

朱标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赏:“设义仓需防挪用,兴水利需避劳民,你需因地制宜,不可照搬他地之法。朕会令湖广布政使司多加协助,有难处可直接上奏东宫。”

接着,李仲上前道:“臣授国子监助教,负责教导监生。臣以为,国子监不仅要教经义,更要教‘治术’,让监生知晓如何将典籍中的道理用于实务,日后到地方任职,方能胜任。”

朱标笑道:“你说得极是。国子监是储才之地,若只教死书,培养出的不过是腐儒。朕会令国子监祭酒,在课程中增设‘地方治理案例’,你可多搜集各地施政经验,编入教材。”

王斌随后上前,朗声道:“臣授清江知县,清江临近赣江,水患频发,且有豪强兼并土地。臣计划到任后,先清丈土地,打击豪强,再修堤坝,防患水患。”

朱标闻言,沉吟片刻道:“清丈土地、打击豪强,需刚柔并济。清江豪强多与地方官有牵连,你不可贸然行事,可先联合当地廉吏,收集证据,再逐步推进,避免引发民乱。治水之事,可参考江南堤坝的修缮之法,朕会令工部派专员协助你。”

谒见结束后,朱标留下骆士廉、李仲、王斌三人,又叮嘱道:“你们三人同出绍兴,各有所长。希颜务实,时中博学,文韬果决,若能相互借鉴,定能更好地为百姓办事。日后在任上,要多通书信,分享经验,互相扶持。”

三人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离开东宫时,夕阳已西下。骆士廉看着宫墙内的炊烟,对李仲、王斌道:“太子殿下仁厚睿智,对地方利弊了如指掌,我等若不全力以赴,便是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王斌点头道:“希颜兄说得对!明日我便启程前往清江,定要做出一番成绩,不辱没‘大明进士’的名声!”

李仲温声道:“二位兄长保重,我在国子监,定会好好教导监生,为你们输送可用之才。”

三人再次作别,各自踏上了仕途——他们或许只是洪武朝众多进士中的普通一员,却承载着太子朱标对“仁政”的期许,也肩负着维系地方稳定的重任。

东宫谒见后的次日,南京城外,杨柳依依,正是离别时节。新科进士们即将奔赴四方,长亭内外,车马辚辚,送别之声不绝于耳。骆士廉、李仲、王斌三人亦在此作别,虽前路各异,却怀揣着共同的抱负。

骆士廉轻装简从,只带了一名老仆和几箱书籍,登上一辆雇来的青篷马车。他撩开车帘,对送行的李仲、王斌拱手道:“时中兄,文韬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望各自珍重,他日重逢,再把酒言欢,共话民生。”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已然有了几分父母官的气度。

李仲身着国子监助教的青色官袍,显得清雅文秀。他回礼道:“希颜兄一路顺风。麻城地僻民贫,望兄台保重身体,循序渐进,勿要过于操劳。若有需查阅典籍规制之处,尽管来信。”他从袖中取出几卷自己手抄的《农政摘要》和《简易水利法》,“此乃我观政期间摘录所得,或对兄台治县有所裨益。”

王斌则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文人佩剑以示风骨兼防身),显得英气勃勃。他牵着一匹骏马,朗声笑道:“希颜兄就是太过谨慎!治理地方,有时需快刀斩乱麻!等我到了清江,定要先拿几个鱼肉乡里的胥吏开刀,立下规矩再说!咱们三年后,看谁的治下更太平富足!”言语间充满了自信与锐气。

三人相视一笑,彼此鼓励,虽志向相同,但性格与处事方式的差异已显而易见。拱手作别后,马车与骏马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扬起淡淡的尘土。

骆士廉一路跋涉,抵达湖广黄州府麻城县。正如他所料,此地山多地少,土地贫瘠,百姓生活困苦,县衙库房空虚,胥吏懒散。

他没有立刻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只带着老仆和一名本地向导,深入各乡各里,与老农座谈,与樵夫攀谈,甚至亲自下田查看庄稼长势。他沉默地观察,仔细地记录,很快就摸清了麻城的症结:水利失修,靠天吃饭;吏治涣散,政令不通;百姓保守,不愿尝试新法。

摸清情况后,他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治理。

首先,他整顿吏治。他没有像王斌设想的那样“拿人开刀”,而是召集所有胥吏,宣布新的考绩办法:以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安抚流民等实绩作为考核标准,优者赏,劣者罚。同时,他以身作则,每日清晨即升堂办公,处理公务极其勤勉,且对百姓诉讼极为耐心公正。数月下来,胥吏们见这位新县令并非一味严苛,而是赏罚分明、身体力行,渐渐收起了怠慢之心。

其次,他着手解决最关键的水利问题。他没有贸然征发大规模徭役,而是选择了一处最容易见效益的小型陂塘,亲自设计修缮方案,并拿出自己微薄的俸禄作为启动资金,动员当地乡绅富户捐资出力。工程期间,他时常亲临现场查看,与民工同吃同劳。陂塘修好后,灌溉了数百亩旱地,当年秋收即见成效。百姓看到了实惠,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县令开始信服。

在此基础上,他才开始推行“义仓”。他采取“官督民办”的方式,由乡老负责管理,县衙负责监督和协调粮源,账目公开,取用于民,极大地赢得了民心。

骆士廉的治理,如同春雨润物,细腻而持久。他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政绩,而是稳扎稳打,一步步改善着麻城的民生。他的名声渐渐传开,连黄州知府都称赞他“务实肯干,有古良吏之风”。

李仲进入国子监后,如鱼得水。他深厚的学识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很快赢得了祭酒和同僚的尊重。他没有满足于照本宣科,而是牢记太子“教治术”的嘱托。

他向祭酒申请,开设了“时务策论”和《大明律例》解读两门新课。在“时务策论”课上,他不仅讲解经义,更将骆士廉从麻城来信中提到的实际问题(如如何平衡赋税与民生、如何动员乡绅兴修水利)作为案例,让监生们讨论对策。他还时常邀请在六部观政或有地方任职经验的官员来监内讲座,开阔监生视野。

在解读《大明律例》时,他不仅讲条文,更结合王斌来信中提到的办案实例(如如何取证、如何防止胥吏舞弊),分析律法在实际中的应用与难点。

他的课生动务实,深受监生欢迎。许多监生反映,听了李助教的课,才知地方治理之复杂,不再是纸上谈兵。李仲还细心留意监生中的优秀者,将其文章和策论推荐给太子詹事府,为朝廷储备实务人才。

他虽身处京城清贵之地,却通过书信,与在地方实践的骆士廉、王斌保持着紧密联系,将他们的实践经验转化为教学素材,真正起到了连接理论与实践的桥梁作用。太子朱标在一次视察国子监时,特意称赞他“育才有方,切中实务”。

王斌快马加鞭,赶到江西临江府清江县。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赣江堤坝年久失修,多处溃口;县衙内,师爷和胥吏与当地豪强称兄道弟,显然沆瀣一气;百姓面有菜色,对官府充满不信任。

他立刻行动,毫不拖泥带水。

第一把火,烧向吏治。他上任第三天,就以“账目不清、怠忽职守”为由,将勾结豪强、民怨最大的钱粮师爷和两个班头革职查办,迅速换上了自己从家中带来的两个识文断字、背景清白的族人暂代(此举虽略显任人唯亲,但效率极高)。此举如同巨石投水,顿时震动了清江县上下,胥吏们人人自危,办事效率陡然提高。

第二把火,直指豪强。他通过明察暗访,迅速掌握了本县张姓豪强勾结胥吏、强占民田、欺行霸市的确凿证据。他不顾“刚上任不宜树敌”的官场潜规则,直接下令拿人!张姓豪强自恃与府衙官员有亲,态度嚣张。王斌毫不畏惧,将案卷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直接上报临江府和按察使司,态度强硬地要求依法严办。他的果决和背后可能存在的“东宫背景”(毕竟他是太子亲自勉励过的进士),让府衙官员也不敢轻易回护,最终张姓豪强被依法治罪,所占田产归还百姓。王斌因此在清江百姓中赢得了“王青天”的美誉。

第三把火,便是整修堤坝。他雷厉风行,一边申请朝廷拨款,一边强制清江县内所有富户按田亩数量捐资,同时以工代赈,招募流民和贫苦百姓参与修筑。他日夜守在工地上,监督质量,惩处偷工减料者。在他的强力推动下,一段关键堤坝在汛期来临前成功加固。

王斌的治理,如同疾风烈火,迅速扫清了清江县的积弊,但也得罪了不少地方势力。不断有状告他“行事酷烈”、“滥用职权”的匿名信飞向府衙和京城。但他政绩卓着,百姓拥戴,加上太子对实干人才的保护,这些攻击暂时未能动摇他的位置。

三人虽天各一方,却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骆士廉在信中向李仲请教水利工程的规制细节,向王斌询问打击豪强的策略得失;王斌则在信中向骆士廉抱怨清官难做、阻力重重,向李仲索要最新的律例解释;李仲则成为他们之间的调和剂与信息枢纽,将他们的经验去芜存菁,融入教学,也不时将京中的动向和太子的关切委婉地提醒两位好友。

他们的书信,呈送至东宫朱标的案头。朱标仔细阅读着这些来自基层最真实的声音,时而为骆士廉的稳健仁厚点头,时而为李仲的育才之方欣慰,时而又为王斌的刚猛激进蹙眉担忧。他会在与朱元璋议政时,适时地引用这些例子,来说明官员选拔得当的重要性,以及地方治理的复杂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父皇的决策。

这三位同科举子,在不同的岗位上,以各自的方式践行着他们入仕时的理想,也回应着太子朱标的殷切期望。他们的命运,与大明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们的故事,正是大明王朝万千中下层官员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