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中院正房，刘海中披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靠在藤椅上。屋里摆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算是院里独一份的体面。原主的老婆，现在该叫老伴了，在里屋窸窸窣窣收拾，两人早几年就分了床，清净。
“光福，坐。”刘海中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刘光福搓着手坐下，他继承了老刘家的方脸盘，身材却精瘦些，在轧钢厂食堂干了十几年大锅菜，身上总带着股去不掉的油烟味。“爸，您找我？”
“饭店的事儿，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刘海中声音不高，“执照托人跑下来了，地方也租赁好了，前门西河沿那边，两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能摆七八张桌子。装修、锅灶都齐了，就差人。”
刘光福心往下沉，脸上堆着笑：“那是大好事啊爸，您这退下来了也不闲着，要当经理了。”
“经理让你妈挂个名。”刘海中看着他，“掌勺的，得自己人。你，辞了厂里的工，过来干。”
空气静了几秒。
刘光福喉结滚动：“爸…我这，厂里虽然现在活儿不多，可毕竟是铁饭碗，我这拖家带口的……”
“铁饭碗？”刘海中嗤笑一声，“一个月开你四十二块五，扣完杂七杂八，到手三十多。我这饭店开起来，头一年，我给你开一百六。干得好，往后只多不少。”
一百六！刘光福心跳快了一拍，这抵得上他小半年工资了。但他很快压住那点热切。钱是多，可那是私人的买卖，说倒就倒。厂子再不行，国家总得管饭吧？再说了，老爹这家底，这院子里的房子，往后蹬腿了，还能少了他们哥俩的？现在辞职，等于把铁饭碗砸了去端个瓷碗，不稳当。
“爸，”他挤出更苦的表情，“不是钱的事。我这手艺，也就做大锅菜还成，开饭店…怕给您搞砸了。而且厂里领导对我还行，突然辞了，面子上也过不去……”
“手艺不行就练！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当祖宗的！”刘海中声调没变，眼神却冷了下来，“面子？你老子我的面子，不比你们食堂主任大？”
刘光福低下头，不吭声，用沉默抵抗。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死活不松口，爹总不能绑我去。熬着，熬到最后，饭店真开起来了红火了，自己再以帮忙的名义去搭把手，既拿了钱，又保住了厂里的身份，还能分家产，这才是上策。
刘海中看着他低垂的后脑勺，哪能不知道这儿子肚子里那点墨水。算计，却只敢算计眼皮底下那三瓜两枣。
“光天。”刘海中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住后院东厢房的刘光天很快推门进来，他比刘光福壮实，在车间干了多年，手上全是茧子。“爸。”
“饭店后头院子大，需要个采买、管杂事的，还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盯着。你媳妇在街道糊纸盒也挣不了几个，你车间现在也没多少活，半死不活。你，也辞了，过来帮忙。”刘海中淡淡道。
刘光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哎！行！爸，我听您的！”
他早就嫌厂里没劲了，老爹开饭店，自己去帮忙，怎么也比在车间熬着强，何况钱肯定不少。
刘光福猛的抬头，看向他哥，又惊又怒。刘光天却只当没看见弟弟的眼神，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光福，”刘海中重新看向小儿子，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毛，“你是觉得，不接我这摊子，我的东西，往后也跑不了你那一份，是吧？”
刘光福脸一白，忙否认：“没有！爸，我真没这么想！我就是…就是求个稳当。”
“稳当？”刘海中点点头，“好，求稳当，我成全你。咱们今天，就把稳当的事说清楚。”
他起身，从里屋五斗橱最底下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份叠好的纸，慢慢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啥？”刘光天凑过去看。
“分家协议。”刘海中吐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