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我孙子…吐完那口血,人就没了。回来的,是别的什么。但…谢谢你撑起这个家,谢谢你对建军好。”
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却像根针,扎在他记忆里。
他用了孙建国的身体,替那个被逼死的年轻人报了仇,也顺便照顾了那个破碎的家。
苏奶奶知道他不是原主,却接受了。那份沉默的包容,和最后那句“谢谢”,让他当时空落落的心,忽然有了着落。
现在,他是刘海中。用了这具身体十几年,眼看着它从壮年走向衰老。原主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是这身体血脉的延续,是甩不脱的身后事。
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占了人家的人生,那么,善待原主的家人,似乎成了某种责任?或者说,是某种交换。
他不是圣人。对刘光天刘光福,他没多少感情,更多的是厌烦和无奈。
但想到苏奶奶,想到自己离开孙建国身体时那份奇异的平静,他觉得,或许该做点什么。
至少,给他们一个能立足的机会,一个不至于在他‘离开’后迅速败光家业、流落街头的可能。
至于他们争不争气,那是他们的造化。他尽了这份‘用了你身体’的义,心里就能安稳些。
门被敲响,刘光天进来了:“爸,我跟街道王干事说好了,开业那天他来捧场。还有,煤本和副食本的关系也疏通了,这边供应量能比老店多批一成。”
“嗯。”刘海中睁开眼,“费用呢?”
“该打点的都打点了,数目我记本子上了。”刘光天递过来一个崭新的工作笔记本。
刘海中接过来,没翻,放在桌上。“光天,这新店交给你盯,是信你。但你要记住,店是店,家是家。店里的钱,一分一厘都要清楚。出了岔子,父子也没情面讲。”
刘光天脸色一正:“爸,我懂!肯定不能糊涂!”
“光福那边,你平时也多看着点。他手艺还行,但性子闷,主意有时候歪。后厨的事他管,前面和采买你管,分工明确,别互相插手,也别互相拆台。”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光天出去后,刘海中翻开那个笔记本。前面几页工工整整记着各种打点费用,时间、人物、事由、金额,清清楚楚。字写得不算好,但很认真。
刘海中看着,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老二这点好,表面功夫做得足,也愿意学。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救?
他想起孙建国的弟弟孙建军。那孩子实诚,没什么心眼,在机修厂当学徒,日子应该能过下去。
他离开孙建国身体时,最放心的就是苏奶奶有孙建军照顾。虽然那孩子不如他‘哥哥’有本事,但肯干,心正。
刘光天和刘光福,比孙建军心思多,也油滑得多。教他们,得更费神,得更防着。
晚上回到家,中院正房。老伴已经睡下。刘海中独自坐在外间,泡了杯浓茶。
后院很安静。但刘海中知道,那两兄弟屋里,恐怕都不平静。刘光天大概在琢磨怎么在新店树立权威,怎么把账目做得更漂亮以博取信任。刘光福大概在嘀咕老爹偏心,让老大管前面,自己还是个炒菜的。
随他们想去。
刘海中喝了口茶,苦涩回甘。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几张存折。数目不小,是他压箱底的保障。
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像离开孙建国那样,突然离开刘海中这具身体。这些,该留给谁?怎么留?
直接给那两个儿子?怕是转眼就能闹出官司,或者被人骗光。
他慢慢合上铁皮盒子。还得再看看。新店是个试金石。看看刘光天能不能管住手,看看刘光福能不能稳住心。
也看看,自己这份因为想起苏奶奶而生的、近乎固执的‘责任’,到底值不值得。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
刘海中忽然想起离开孙建国身体前的那个早晨。
他站在胡同口,看着那个刚刚‘干净’了的院子,呼吸着带着煤烟和早饭香味的空气。
那时他想,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作为刘海中,该做的…似乎还没做完。
他叹了口气,把铁皮盒子锁回抽屉。
那就,再做一点吧。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至少,问心无愧——对苏奶奶那份安静的感谢,也对这具用了十几年的身体,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