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反复推敲措辞。
既要激起同情，又不能显得过于怨愤；既要揭露问题，又不能留下恶意攻击的具体把柄。
这是个技术活。
就在易中海于陋室中精心编织他的舆论炮弹时，九十五号院后院那间正房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谭绵花下午在轧钢厂门口空等一场，回来时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她把易中海请假没上班的消息告诉了聋老太太。
“请假了？”聋老太太坐在床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像一尊僵硬的石雕，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一下，透出森寒的光。“他没去厂里宿舍？”
“我…我悄悄问了门口相熟的一个大姐，她说没见老易去宿舍。”谭绵花声音发颤，“大姑，他…他能去哪儿？身上也没带什么钱和行李……”
“他能去哪儿？”聋老太太嗤笑一声，声音干涩，“他易中海当了这么多年八级工，认识的人不少，随便找个工友家借住一晚，难不住他。请假…是躲着咱们，也是在给外面那些闲话加柴火！”
她握着拐棍的手背青筋虬结。
今天一整天，虽然没出门，但谭绵花断断续续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傍晚时前院隐隐传来的、关于外面传言的议论声，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局面正在迅速失控，滑向一个她始料未及的方向。
她老了，七十七了。
当年的那些关系、人脉，早在十几二十年的风雨变迁中，散的散，断的断，没断的也大多避之不及。
只剩下街道办王主任那里，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和早年的一点旧情分，加上她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和偶尔透露的、语焉不详的过去，还能让对方保持着表面的恭敬和适当的关照。
但王主任不是傻子，这种关照是有限度的，是建立在不惹事、维持稳定的基础上的。
而现在，易中海这一闹，谣言满天飞，已经是在惹事了。
如果易中海真的铁了心不回来，甚至把事情继续闹大…王主任还会不会继续买账？
会不会深究？
一旦深究，她谭吉儿那点并不光彩的老底，谭绵花和她的真实关系，甚至…贾贵的身世，都有可能被翻出来。
那时候，就不是能不能控制易中海的问题了，是她和谭绵花，甚至贾张氏，能不能在九十五号院，在南锣鼓巷继续立足的问题！
不能再等了。
必须把易中海找回来，控制住。
至少，要让他闭嘴，让这件事慢慢冷下去。
聋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她看向惶恐不安的谭绵花，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狠劲：“去，把贾张氏叫来，现在就去，让她半夜过来，别让人看见。”
谭绵花一愣：“现在？叫贾张氏？她……”
“叫你去你就去！”聋老太太眼神一厉，“告诉她，不想死，就老老实实过来！我有话问她，也有事让她去做！”
谭绵花被老太太眼中罕见的凶光吓住了，不敢再多问，连忙点头，裹紧衣服，匆匆出了门，借着夜色的掩护，忐忑不安地朝着中院贾家摸去。
中院贾家，窗户透着昏暗的光。贾张氏今天吓得够呛，早早就闩了门，连灯都不敢点太亮。秦淮茹默默地收拾着碗筷，棒梗带着妹妹们已经睡下。
听到极其轻微的敲门声和谭绵花压低声音的呼唤，贾张氏吓得差点从炕上跳起来。
听清是谭绵花，又听她传达了聋老太太“不想死就过来”的话，贾张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当然知道老太太的狠辣，更知道自己有致命的把柄捏在对方手里。
白天被千夫所指的恐惧还没散去，夜晚又被这索命般的传唤笼罩，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上下牙关都在打颤。
“妈，谁啊？”秦淮茹小声问。
“没…没事！”贾张氏强装镇定，手忙脚乱地披上件旧棉袄，“我…我出去一下，有点事。你看好家！”
她不敢看秦淮茹的眼睛，低着头，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像做贼一样溜了出去，跟着阴影里的谭绵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院那个让她恐惧的源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