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最近三年的。”陆星辰把书推到她面前,“你要看吗?”
“我先看理论部分。”林晓晓从自己书包里拿出那本《普通物理学》,“昨天你说的相对论题目,我想看看完整的理论框架。”
两人就这样开始学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有笔掉在地上的轻响。阳光缓慢移动,从桌面爬到椅背,光带的角度逐渐变化。窗外偶尔有鸟飞过,影子快速掠过教室的地面。
陆星辰在做一道电磁学综合题。题目描述了一个复杂的粒子加速器模型,需要计算不同条件下的粒子轨迹。他先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注各个参数,然后开始列方程。写到一半,遇到一个积分处理的问题,他皱眉思考。
“这里,”旁边传来林晓晓的声音,“可以用分部积分,把指数函数拆开。”
陆星辰转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手指点在他草稿纸的某个步骤上。两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阳光的味道。
“我试试。”他重新计算,按照她的建议调整方法。果然,积分顺利解出,后续推导顺畅了许多。
“谢谢。”他说。
“不客气。”林晓晓回到自己的座位,但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大约十公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两个人都注意到了,但都没有说破。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同了——多了一份无形的联系,像是两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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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第一次休息。
陆星辰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林晓晓也拿出保温杯,菊花茶的香气淡淡飘散。两人同时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曳,金黄的叶子像无数个小铃铛。
“出去走走?”陆星辰提议,“坐久了,活动一下。”
“好。”
他们离开竞赛教室,没有锁门——反正校园里没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有种奇异的共鸣。声控灯随着他们的经过亮起又熄灭,像是在为他们铺就一条光之路。
走到一楼时,他们决定去操场。国庆假期的操场完全空旷,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鲜艳夺目,草坪已经有些枯黄,但依然厚实。几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篮网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照在身上很舒服。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交错。
“小时候,”林晓晓忽然说,“我们也这样在操场上走过。不过不是走,是跑——体育课测试。”
陆星辰想起那些画面:小学时跑五十米,她总是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初中跑八百米,她明明不舒服还是坚持完赛;高中体育课,她现在已经能轻松达标了。
“你进步很大。”他说。
“你也是。”林晓晓侧头看他,“不只是体育,所有方面。”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陆星辰听出了里面的认可。不是客套,是客观评价。就像她评价一道题的解法优劣一样,严谨,准确,基于事实。
他们走到操场东侧的看台,找了个阳光好的位置坐下。看台是水泥的,有些凉,但阳光照着的部分很温暖。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操场,还能看到远处的教学楼和实验楼。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林晓晓问。
“还好。题目越来越难,但还能应对。”陆星辰看着远处的实验楼,“杨老师说,决赛前会有一次全真模拟,大概十月中旬。”
“那很快了。”
“嗯。”陆星辰顿了顿,“如果……如果进了全国前十,可能要去北京参加冬令营,然后有可能保送。”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林晓晓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全国前十,保送顶尖大学物理系——这是无数竞赛生的梦想,也是沉重的压力。
“你会进的。”林晓晓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的实力我知道。”
陆星辰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恐龙发卡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是纯粹的信任。那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基于她亲眼见过的——他解出一道道难题的过程,他调试一个个设备的耐心,他从小学到高中的每一次进步。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秋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云丝缓慢飘移。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像是特意为他们停留。
“如果……”林晓晓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真的保送了,高三会轻松很多。”
“但还是要正常上课。”陆星辰说,“杨老师说,就算保送,也要完成高中学业,而且可以提前学大学课程。”
“那我们可以一起学。”林晓晓说得很自然,“我也想提前看看大学物理的内容。”
陆星辰心里动了一下。那个“一起学”说得很轻,但在他听来有千钧重。不是承诺,不是约定,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设想——在她的设想里,他们的未来依然是并行的,哪怕路径可能不同,但方向一致。
“好。”他说。
这个“好”也很简单,但包含了所有的认可和期待。
他们在看台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起身往回走。阳光的角度又低了一些,影子拉得更长了。走回实验楼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更像是共享同一种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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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竞赛教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学习继续。这次陆星辰遇到了一道难题,关于量子力学基础的思考题——高中竞赛只要求概念理解,但这道题深入到了波函数诠释的层面。他思考了很久,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图示,但依然没有清晰的思路。
林晓晓注意到了他的停顿。她放下自己的书,走过来看他的题目。看完后,她也皱眉思考。
“薛定谔方程在这里只是描述工具,”她指着题目中的一段话,“关键是理解波函数的物理意义,以及测量对系统的影响。”
“我知道,但具体到这个算符的本征值问题......”陆星辰用笔尖点着纸面。
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要碰在一起。林晓晓拿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希尔伯特空间的示意图,标出基矢和态矢量。陆星辰认真看着,偶尔补充或纠正。
他们的呼吸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偶尔同步,偶尔交错。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这里,”林晓晓的笔尖停在某个公式上,“如果考虑测量后的波函数坍缩,那么本征态的选择就不是任意的。”
“对,所以这个算符的期望值......”陆星辰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
他们就这样讨论着,完全沉浸在物理的世界里。那些艰深的概念、抽象的数学、反直觉的诠释,在这一刻变成了两人之间共同探索的领地。没有老师指导,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两个年轻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律。
讨论持续了半个小时。最终虽然没有完全解出那道题——那本来就不是高中阶段能彻底解决的——但他们对量子测量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陆星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点,林晓晓也在自己的本子上做了补充。
放下笔时,两人同时舒了口气,然后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种完成挑战的满足感,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那种只有共同攀登过险峰的人才能懂的默契。
“四点半了。”陆星辰看了眼时间。
“该收拾了。”林晓晓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们各自收拾书包,动作都不快,像是舍不得结束这个下午。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拉链声、书本合上的声音。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的橘红色,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色调。
陆星辰走到窗边关窗。窗外,梧桐树在夕阳里金黄得耀眼,叶片边缘像是镶了一圈光。远处,校园开始有了些动静——几个住校生从宿舍楼出来,大概是去食堂吃晚饭。
“明天还来吗?”他问,没有回头。
林晓晓拉上书包拉链:“来。不过上午要去示范基地,王主任说需要测试传感器联网。”
“那我下午来学校。”陆星辰关好最后一扇窗,“还是这个时间?”
“好。”
简单的约定,简单的重复。但两人都知道,每一次重复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累积,是加深,是那个看不见的纽带在一次次的相处中变得更坚韧。
离开竞赛教室,锁门,还钥匙。走出实验楼时,夕阳正好沉到楼群后面,天空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暖色调。梧桐道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几乎完全重叠。秋风有些凉了,林晓晓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大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交班:“走啦?明天还来吗?”
“来。”两人同时回答,然后对视了一眼。
保安大叔笑了:“真好,这么用功。路上小心。”
“谢谢叔叔。”
走出校门,街道上已经有了晚高峰的前奏。车流开始增多,路灯陆续亮起。他们走到分别的路口,和昨天一样,和之前的很多天一样。
“明天见。”陆星辰说。
“明天见。”林晓晓点头。
她转身,走出几步,回头。他也回了头。夕阳的余晖里,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时刻刻进记忆里。
然后真正地各自走向家的方向。
林晓晓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里装着那本《普通物理学》,还有一下午的学习收获。但更重的,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不是炽热,是温润的,持久的,像深秋午后的阳光,不灼人,但能一直暖到心里。
她想起下午在竞赛教室,两人头几乎碰在一起讨论量子力学的那个瞬间。想起他专注的眼神,想起他笔尖点纸面的习惯动作,想起他说“一起学”时的自然。
秋夜的风吹在脸上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明天还会见面。明天,以及假期的很多个明天,都会如约而至。
而她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