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中心,往往异常平静。
当那封由赵元山联合三位杏林名宿亲笔署名的《谏止谬传书》被呈上党委案头时,整个军区总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白纸黑字,措辞激烈,字字诛心。
“弃望闻问切之根本,专崇刀尺数据之末流”、“视百年医道为无物,奉西洋蛮术为圭臬”,结论更是骇人听闻:“此风若长,不出十年,百年医道,毁于一旦!”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支持者与反对者泾渭分明,争论从一开始的引经据典,迅速演变成了拍着桌子的怒吼。
赵元山端坐一旁,老神在在,眼角的余光瞥着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林晚星,带着一丝稳操胜券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年轻女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胡闹,今日,他就要借这股东风,将她连同她那本“大逆不道”的小册子,彻底拍死在沙滩上。
“简直是胡闹!医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谁都能指手画脚的!”
“可前线的战士等不起我们慢悠悠地‘望闻问切’!流血一分钟,就多一分死亡的危险!”
“难道为了快,就可以置老祖宗的规矩于不顾吗?这是对医学的亵渎!”
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瞬间噤声。
一位身形清瘦、满头银发的老将军拄着拐杖,在警卫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进来。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众人心上。
是柳老将军!
这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活传奇,轻易不露面,一旦露面,必有大事。
他走到主位旁,警卫员为他拉开椅子,他却没坐,只是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目光定格在赵元山身上。
“刚才,我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柳老将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戈铁马的穿透力,“说得都很热闹。我就问一句,你们谁敢保证,按你们的‘正统’法子,能把战场上肠子流出来的兵,活着抬下火线?”
满场死寂。赵元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老将军冷哼一声,拐杖重重一顿:“我不管什么‘正统’还是‘谬传’,我只知道,我的兵不能白死!我宁要一本能救命的‘谬传’,也不要那些只会念经、却救不了人的‘正统’!”
一言定乾坤。
会议的最终决议很快下达:手册内容,即刻在警卫连及部分野战单位试点推行。
同时,由院党委牵头,成立专项评估小组,全程跟踪评估手册的实战效果。
一周后,军区后勤车辆厂内,首辆“红星急救列车”宣告改造完成。
原本的军绿色卡车被喷涂上洁白的底色,车身中央是醒目的红十字,红十字周围,环绕着一圈熊熊燃烧的火焰纹样,象征着浴火重生、向死而生。
车厢内部,被巧妙地分割为模拟急救舱、多媒体影音区和器材储存柜,俨然一个移动的战地医院。
发车仪式简单而庄重。
近百名来自各个试点单位的卫生员学员列队肃立,目光灼灼。
林晚星没有站在主席台上,而是让小梅作为学员代表,从政委手中接过了那面印有“红星急救”字样的旗帜。
而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林晚星利落地爬上了急救列车的车顶。
她迎风而立,亲手展开一幅巨大的人体血管与创伤处理教学挂图,图画线条粗犷,标注却清晰无比。
“同志们!”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盖过了场内的风声,“今天,我们不讲空洞的理论,也不念复杂的药理。我只教你们一件事——在炮火连天、缺医少药的环境下,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让你的战友,活着等到担架抬上来的那一刻!”
人群中,负责体能训练的老冯教官,一个在训练场上骂了半辈子人的“活阎王”,此刻却悄悄挺直了那因旧伤而佝偻多年的老腰,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动。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些因为得不到最基本止血包扎而倒在自己怀里的年轻战友。
星星之火,始于微末,却能成燎原之势。
王干事偷偷翻录的几盘林晚星授课胶带,在一次部门交流中,意外地流入了军医学院的进修班。
几名原本对基层卫生工作颇有微词的年轻军医,在听完那盘关于“不同创口快速填塞止血法”的讲解后,竟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他们联名向学院递交申请,主动要求加入林晚星的流动讲师团。
更大的震动,来自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防。
某独立营地处高寒雪域,以往冬季冻伤后进行截肢手术,术后感染率和死亡率居高不下。
营里的卫生长偶然得到了手册的油印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参照手册上关于“恶劣环境下的器械消毒与创面隔离”章节,改良了抗感染流程。
一个月后,捷报传回军区:该营的雪地截肢术后死亡率,骤降百分之六十!
这份战报,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总院内部炸开了花。
在全院的干部大会上,政委亲自宣读了这份捷报,并当众宣布:“事实胜于雄辩!从下个季度开始,《战地急救手册》正式列为我军区战备必配资料,标准为每连配发五册,各级卫生单位必须组织学习考核!”
掌声雷动。
赵元山一系的众人脸色铁青,而杜卫国,更是觉得那掌声仿佛一个个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不甘心,一个毛丫头,怎么可能就这么压过他去?
几天后的一次例行检查中,杜卫国带着检查组,直奔“红星急救列车”的停泊点。
他翻遍了所有记录,最后揪住流动车的消毒记录不放,以“记录不规范,存在卫生隐患”为由,勒令列车即刻停运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