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军用指南针,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水地图包塞到林晚星手中。
“我在山外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承诺,又像是命令。
林晚星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牵挂,一并装进了行囊。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先锋队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大青山南麓一号废弃矿区。
这里曾因早年无序的开采导致过严重的山体滑坡,到处是裸露的岩石和贫瘠的土地,一片疮痍。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毫无生机的废墟上,一丛丛金黄色的野花,如同金色的瀑布,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顽强地盛开着。
“是金银花!野生的金银花群落!”李桂芳惊喜地叫出声,立刻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林间传来。
“什么人!站住!”
十几名身穿制服的护林队员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一眼就认出了李桂芳:“桂芳姐?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郑局长下了死命令,全面封山了!你们快走!”
小马护林员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急。
林晚星却不退反进,迎着那十几道警惕的目光,坦然上前一步,声音清亮。
“我们不是来砍树的,我们是来种树的。”
她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沓刚刚拍下的照片,照片上,是金银花那盘根错节的根系,如何像一张大网,牢牢锁住那些松散的碎石和泥土。
“你们看,这片滑坡地,有了这些金银花,水土流失明显减缓了。这不只是种药,这是在治愈大山的伤疤,是治沙,也是救命!”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护林队后方传来。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人群分开,郑青山排众而出。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裤脚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那双眼睛,如同盘旋在山巅的雄鹰,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冷冷地扫过林晚星和她身后的队员,以及他们脚边的工具和样本袋,眼神里的不屑和戒备毫不掩饰。
“你们所谓的‘种’,不过是为日后的掠夺寻找借口。今天你们能以种药为名进来,明天就能以采药为名毁林!”
面对这几乎是审判的言辞,林晚星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挺直了脊梁,迎上郑青山如刀锋般的目光,将手中那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数据本递了过去。
“郑局长,口说无凭,请你看数据。过去三年,我培训了一百名乡村医护员,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四十七个难产的产妇,八十九例因为急性感染高烧不退的患儿。而现在,我刚收到消息,边防部队出现了耐药菌株,我们现有的抗生素效果甚微。缺药,在战场上就等于杀人!我要建的,不是什么私人药圃,而是一个‘战备药材基地’!”
“战备药材基地”六个字,如同一记重锤,让郑青山那冰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本笔记,快速翻阅着。
上面详细记录了各种药材的生长环境、土壤酸碱度要求,以及林晚星对这片废矿区生态的初步评估。
他的手指飞快地划过一页页,忽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视线死死地钉在了一页纸上。
那一页,是林晚星对未来种植模式的构想,上面画着一张模拟图,并标注着一行小字:“林下套种模式模拟实验区——黄柏幼苗与蕨类共生,可有效提高前期抗病性,预计三年存活率可达82%。”
郑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设想……这个数据……是他年轻时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在一篇从未发表过的论文手稿里提出的构想!
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林晚星,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模式?”
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我看过您十年前,发表在《林业科学简报》增刊上的一篇短文,题目是,《关于受损山地生态的药用植物修复可能性探讨》。”
风,穿过山谷,吹动了林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仿佛吹动了郑青山心底某种沉睡已久、几乎被遗忘的信念。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微妙的对峙中,郑青山忽然抬起头,那鹰隼般的目光越过林晚星,望向了西边的天际线。
常年巡山的本能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变化。
原本喧闹的林子,不知何时,竟变得一片死寂。
蝉鸣消失了,鸟叫也停了,就连风,似乎都凝滞了。
空气变得异常闷热、粘稠,压得人胸口发慌。
郑青山脸色骤变,他不再理会什么对错,猛地对林晚星低吼一声:“跟我来!快!”
他指着不远处那个黑黢黢的废弃矿洞入口,语气不容置疑:“这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山洪要是下来,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个死地!”
林晚星心中一凛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对自己的队员们果断下令:“所有人,带上设备和样本,立刻进入矿洞!快!”
两拨原本对立的人,在突如其来的自然威压面前,瞬间达成了最原始的共识——求生。
当最后一个人踏入那阴冷潮湿的矿洞时,郑青山几步上前,与赵铁柱合力将一块早就备在那里的、用来封堵洞口的厚重岩板缓缓推了过来。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岩板彻底封死了洞口。
光明被瞬间吞噬,洞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却仿佛穿透了岩石,在每个人的心头越压越重。
洞外,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前的绝对寂静。
整座大青山,仿佛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