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大学,“临床实效奖”初评会现场,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学术泰斗程永年院士,正力排众议,推荐一份来自高原边防哨所的“高原冻伤预防膏”方案。
“我反对!”一名委员敲着桌子,言辞激烈,“这份方案连一篇SCI论文都没有,基础的药理毒理学报告也缺失,完全是经验主义的产物!我们的奖项,不能颁给这种缺乏实验室验证的东西!”
“实验室?”程永年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他从文件袋里甩出一叠纸,拍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是五个高原兵站连续两年的使用记录!总计三千人次,对比数据显示,装备该药膏后,三级以上严重冻伤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战士们的手保住了!”
他霍然起身,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告诉我!我们是要等它发一篇漂亮的SCI,等它走完所有流程,还是先去救那些在零下四十度风雪里站岗巡逻,随时可能因为冻伤而握不住枪的战士的手?!”
他赤红着双眼,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医学的终点不是期刊,是人还能不能握住枪!”
满室死寂。
半晌,之前反对最激烈的那名委员,默默地举起了手。
“我……同意。”
议案全票通过。
规则的灵魂,正在被注入法律的躯壳。
早已退休的老孙法官,受邀出席地方法院一场关于“涉医案件审判指南”的研讨会。
听完一上午的唇枪舌战,他慢悠悠地扶了扶老花镜,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建议,今后所有涉及医疗欺诈、制假售假的案件,在庭审正式开始前,暂停一分钟,在法庭大屏幕上播放一段无声影像。”
众人不解。
老孙法官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影像内容很简单,就是我们能搜集到的,从七十年代到现在,全国各地、不同岗位的医护人员,在手术台旁、在煤油灯下、在颠簸的巡诊车里,低头书写病历的画面合集。让他们看一看,那一笔一划的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和坚守。”
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先让法官和陪审团看见‘写’背后的重量,再来判断‘骗’的罪责有多深。这比任何法律条文的解释,都更能触及灵魂。”
建议被当场采纳,并被列为该省法院系统审理此类案件的标准化流程。
技术的进步,则让这份重量变得可以被追溯。
“局长,‘笔迹溯源系统’升级完成了。”周技术员在林晚星的办公室里,兴奋地进行着汇报,“新版本增加了‘微表情识别’模块,可以精准识别出集体签名中,因被迫、迟疑或紧张导致的笔画颤抖、连笔异常等痕迹。”
他操作着电脑,调出了一个意外发现:“系统在进行历史数据库自检时,自动匹配到了十年前西北假药案受害者那封联名信的笔迹,与我们正在监控的、某个环保维权群体的网络联署签名,笔迹相似度高达92%。”
屏幕上,两份相隔十年的签名,一个在发黄的信纸上,一个在冰冷的网页里,却透出同一种不屈的力道。
“这些人……一直都在抗争。”林晚星盯着屏幕,良久,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周技术员,立刻拟定方案,将这个模块的功能,无偿开放给全国消费者协会免费使用。”
深夜,林晚星回到家,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陆擎苍正坐在她的书桌前,借着台灯柔和的光,用一块麂皮,极为认真地擦拭着那支复刻版钢笔。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西北战区刚报来消息,”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悦耳,“新一批单兵急救包已经配发到了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哨所。每个急救包的无菌封条上,都加印了一行小字。”
他看着她,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经监察局与晚星验方联合认证’。”
林晚星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那支温热的钢笔,轻声笑道:“陆副部长,这个名字,好像越来越重了。”
陆擎苍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是名字重,”他认真地说,“是你走过的路,别人不敢再踩空。”
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她忽然想起了怒江村那块光秃秃的无字石碑。
或许,真正的名字,从来都不需要刻在石头上。
它被写进了山风里,融进了雪线中,刻在了每一个被守护者的心里。
这时,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助理小刘的声音传来:“局长,下个季度的巡检路线规划和重点单位报告发到您邮箱了,请您审阅。”
“知道了。”林晚星挂断电话,回到书桌前,点开了那份文件。
屏幕上,一张巨大的全军驻地分布图展开,密密麻麻的红点闪烁着。
她滑动鼠标,视线扫过一个个熟悉的番号和地名。
忽然,她的指尖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西南角一个早已被标记为灰色的点上。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地方,标注信息只有一行褪色的旧字:川西,317哨所,原附属卫生站(已废弃)。
她凝视着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坐标,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灰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