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永年一页页地翻着,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倏然停住。
那一页的右下角,小心地粘贴着一片早已干枯、却形态完整的金银花花瓣。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仿佛透过那片干花,看到了某个在山野间采药的、清瘦而坚韧的背影。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教务处:“通知下去,即日起,将这本《听z听诊器之外》列为‘光笔讲堂’研究生必读材料。告诉那帮只会看数据的年轻人,医学的耳朵,有时候是长在纸上的。”
军法大学图书馆,“修正角”。
自老孙法官去世后,这里每月都会举办一次特殊的“涂改日”,鼓励所有人带着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失败、最错误的文书来此公开复盘,不为审判,只为修正。
今天,站在台上的,是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档案管理员。
她声音颤抖,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病历录入报告。
“我……我把两位同名患者的血型录错了。等发现的时候,其中一位……已经因为延误输血,造成了不可逆的肾损伤……”
她说完,羞愧地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满室寂静,没有一句指责,只有无声的共情与沉重。
活动结束后,女孩独自坐在角落,一个高大挺拔、穿着便服的身影在她身边坐下,将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推到她面前,随即起身离开,没有说一个字。
女孩疑惑地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字:
“我当年亲手烧毁过一份错误的作战命令,悔了一辈子。你肯写出来,就不算完。”
落款是:一个也犯过错的兵。
女孩怔怔地看着那张纸条,仿佛有一股力量注入了身体。
她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谁
角落的阴影里,陆擎苍按了按帽檐,悄然离去。
他心中那块因权力和责任而变得坚硬的角落,因为她的存在,正一点点变得柔软。
军区药检中心,灯火通明。
周技术员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无名者联盟”的数据流如星河般璀璨。
一份公测报告刚刚生成。
“‘LightPen v3.0’系统:首次实现‘零专家干预’下的自主学习与迭代。”
报告中,一个案例被高亮标出:广西某偏远山村,一名村医上传了一份手写的、用于防控地方性疟疾的方案。
其中,竟包含了一份精确到小时的蚊虫活动规律观测表。
周技术员立刻调取了这份方案的原始扫描件。
那是一份写在香烟盒背面的记录,字迹潦草,却逻辑清晰。
记录者每隔两小时便起身观察一次蚊虫数量和叮咬情况,并在表格的边角用更小的字写下了一行心得:“林老师说过,规律就藏在时间的缝隙里。”
更让周技术员动容的是,就在这份“香烟盒方案”上传的17秒后,AI系统便自动将其中的“蚊虫活动观测表”提取出来,匹配给了远在贵州的一个正在进行抗药性蚊种研究的课题组。
AI的标注冰冷而精准:“模式识别成功,关联性匹配完成。源贡献者:不可追溯。”
知识的火种,在最黑暗的角落被点燃,又被最理性的风,吹向了最需要它的远方。
深秋的月夜,凉意浸骨。
陆擎苍结束了夜间战备巡查,习惯性地路过了主楼顶层那间被永久保留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发现里面的灯竟然亮着。
桌上,一碗用保温杯装着的姜汤还冒着丝丝热气。
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用灰色毛线织成的护膝。
他拿起护膝,触手柔软温暖,那款式,与林晚星多年前在军区大院的灯下,为他赶制的第一双一模一样。
可他只是轻轻一捏,就察觉出了不同。
针脚虽然工整,却略显生疏,不够紧实——这不是她的手艺。
他走到窗边,望向对面的宿舍楼。
教学楼的灯火已大多熄灭,唯有一扇窗下,一名年轻的女通信兵正低着头,对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笨拙地编织着什么。
那册子的封面,隐约可见几个字:《军属实用手工指南》。
那是林晚星当年为了帮助军嫂们创收,自己编写、油印的。
陆擎苍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他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灯,将那份温暖无声地带走。
次日,战勤部下发了一道新的后勤补充条例:“即日起,所有因公留守办公室的夜间值班人员,其夜宵及保暖物资,由各单位后勤轮值人员根据实际情况,自愿承担,统一登记补给。”
而在数千里外的怒江村,那块满是刻痕的生态观察碑前,新一代的村医在巡诊登记簿上,写下了第六行字:
“秋深,落叶多,已提醒村民注意防滑。另,今日新接收实习生两名,考核通过,皆会写病历。”
京郊小院,晚风带来了桂花的甜香。
林晚星将最后一批药材归置妥当,直起酸乏的腰。
院子里,那几株她亲手种下的金银花藤蔓,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银边,已经结满了小小的花苞。
她走到藤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肥厚的叶子,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写着“阿婆咳血”的作业纸。
信任,比药石更难得。
她忽然觉得,今年这满架的金银花,除了入药,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事情。
一些……能让更多人相信,并愿意去记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