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青溪镇的庙会闹到了后半夜，锣鼓声敲得人心发慌，混着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暗处踱步。我叫沈砚，是县报的民俗记者，来青溪镇是为了调查一桩离奇命案——镇上最有名的高跷艺人赵老根，三天前在庙会彩排时，从三丈高的高跷上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死亡，可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他的高跷上，却缠着一缕女人的黑发。
青溪镇的高跷是出了名的邪性。老人们说，镇上的高跷戏传了三百年，最早是为了祭祀山神，踩高跷的人要扮成山神的模样，踩着高跷踏遍全镇的大街小巷，才能保一年风调雨顺。可不知从哪年起，踩高跷的人总出事，不是摔断腿，就是莫名失踪，久而久之，镇上人都说，高跷上缠了不干净的东西，是山神在收替身。
我住在镇东头的客栈，窗外就是庙会的主街。雪越下越大，把街面铺得白茫茫一片，只有几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映出几个踩着高跷的人影。他们穿着五彩斑斓的戏服，扮成山神、判官、小鬼的模样，踩着两丈多高的高跷，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动作僵硬，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沈记者，别开窗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王，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谨慎。他端来一碗姜汤，放在我面前，“这时候还在外面踩高跷的，不一定是人。”
我端起姜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王老板，赵老根的事，您知道多少？”
王老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赵老根是镇上最好的高跷艺人，踩了四十年高跷，从来没出过事。可这次庙会前，他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副旧高跷，说是清代传下来的，踩上去能通神。结果彩排当天，他就摔死了，那副旧高跷也不见了。”
他指了指窗外：“您看那些踩高跷的，穿的戏服都是赵老根当年亲手做的。自从他死了，每天半夜，都有人看到这些人影在街上游荡，有人说，是赵老根的魂还没散，还在踩高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高跷人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近，他们的脸藏在戏服的面具后面，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面具的孔洞里闪烁，像是鬼火。其中一个人影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我的窗户，面具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他们好像看到你了。”王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沈记者，我劝你明天一早就走，这青溪镇的庙会，邪性得很。”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高跷踏雪声，“咯吱、咯吱”，像是踩在骨头上面。我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只见雪地里，那个盯着我的高跷人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具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突然，人影动了起来，踩着高跷，一步步向客栈走来。高跷踏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竟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我吓得后退半步，想要关上窗户，却发现窗户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动。
人影走到客栈楼下，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面具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正是赵老根！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嘴角淌着涎水，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他对着我的窗户，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救……救我……”赵老根的声音沙哑如破锣，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高跷……高跷缠魂……”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高跷摔断了一根，露出里面的木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迹。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想要冲出房间，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锁上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声音沉重，像是有人用高跷的木腿在砸门。我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敢出声。敲门声越来越响，门板开始晃动，像是要被砸破。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停了。门外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沈记者，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魅惑，又带着一丝阴鸷，“我有赵老根的消息，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我壮着胆子，走到门边：“你是谁？”
“我是赵老根的徒弟，林晚秋。”女人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知道那副旧高跷的秘密，也知道是谁杀了赵老根。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开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她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跟我来。”林晚秋转身就走，脚步轻盈，像是飘在雪地上。我跟在她身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雪地上的脚印依旧在渗血，高跷踏过的痕迹延伸向镇西头的山神庙。
山神庙破败不堪，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掉落，地上长满了杂草，只有几盏残破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雪中摇晃。林晚秋推开庙门，里面漆黑一片，一股混杂着香灰味和腐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老根的尸体，就在这里。”林晚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她点燃了一根蜡烛，烛光摇曳，照亮了庙内的景象。
庙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具尸体，正是赵老根。他的身体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身上穿着那副旧高跷，高跷的木腿深深插进地里，上面的符咒已经发黑，血迹凝固成暗红色。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心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胸腔，里面爬满了驱虫。
“这副旧高跷，是三百年前青溪镇第一任高跷艺人的遗物。”林晚秋的声音变得阴冷，“他当年为了让高跷戏流传下去，把自己的魂魄献祭给了山神，从此，这副高跷就有了灵性，也有了诅咒。凡是踩上这副高跷的人，都要成为山神的替身，死后魂魄会被永远困在高跷里，不得超生。”
她走到供桌前，抚摸着旧高跷：“赵老根贪心不足，想要借助高跷的灵性，成为镇上最有名的艺人，甚至想要控制山神，为自己聚财。结果，他被山神反噬，心脏被挖走，魂魄困在了高跷里，每天半夜都要踩着高跷在镇上巡游，寻找下一个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