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朗。”樊霄忽然开口。
“嗯”
“这一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学会了……很多我以前觉得自己永远不会需要的东西。”
游书朗侧过头看他,等待下文。
“比如耐心,等一块木头乾燥,等一个孩子开窍,等雨季过去,等……”
他看向游书朗,“等时间让我们都变得更好。”
“比如尊重,尊重传统工艺的缓慢,尊重別人选择的生活节奏,尊重……感情有自己的生长规律,不是可以加速或控制的程序。”
“比如给予。”樊霄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不是施捨,不是投资回报,而是……单纯的给予。给诺一个机会,给社区一个医疗站,给寺庙一个更长久的存在可能。然后看著这些给予,自己长成我从未预料到的样子。”
他说完,看向游书朗:“你的修行呢”
游书朗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学会了……感受。”
“感受孩子们的依赖不是负担,而是信任。感受偏头痛发作时,有人关心不是麻烦,而是温暖。感受想念一个人时,心里不是空洞的疼,而是满的,满到……可以溢出来,变成工作的动力,变成对未来的期待。”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还学会了……不控制。”
“不控制每件事都必须按我的计划发展,不控制每个人都必须理解我的逻辑,不控制感情必须符合某种效率模型。我让一些事情自然发生,自然生长,自然……找到它们自己的形状。”
“比如小月。”游书朗看向河面,“我没有『治好』她,只是陪著她。然后她自己,一点一点,从壳里走出来,虽然很慢,但那是她自己的速度。”
樊霄静静地听著。
他能感觉到,游书朗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鬆弛和坦然。
那是一种终於与自己的某部分和解后的平静。
“还有,”游书朗转回头,目光直视樊霄,“我学会了……相信。”
“不是相信某个人不会背叛,不是相信某个计划不会出错,而是相信……即使有背叛,即使会出错,即使未来充满不確定,我也有能力面对,也有勇气继续。”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相信我自己,也相信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晨光恰好彻底穿透雾气,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樊霄看著游书朗被阳光勾勒出柔光轮廓的侧脸,看著他眼中那片清澈而坚定的光,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放在膝上的手。
手心相贴,温度传递。
游书朗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翻转手腕,与樊霄十指相扣。
紧紧地。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握著彼此的手,看著河面上的光斑跳跃,看著这座城市在晨光中彻底甦醒,看著他们共同走过漫长分离后,终於交匯的这一刻。
许久,游书朗轻声说:
“该回去了。”
“嗯。”
他们起身,依然牵著手,沿著木栈道慢慢往回走。
帆布袋和布包挎在各自的肩上,里面装著一年修行的重量,也装著未来新篇的种子。
走到栈道尽头,即將匯入人群时,樊霄忽然停下脚步。
“书朗。”
“嗯”
“现在的我,”樊霄看著他,眼神认真得像在进行一场最重要的谈判,“是否更配得上『与你共建未来』这个资格”
游书朗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漾开一片温柔的暖色。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明亮、真实、毫无保留。
“樊霄,”他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你从未不配。”
“只是现在的我们,终於都准备好了合適的『建材』。”
樊霄也笑了,那个笑容褪去了所有偽装、所有防备、所有过往的阴霾,只剩下纯粹的、被阳光浸透的暖意。
他握紧了游书朗的手。
“那就开始吧。”他说。
“开始吧。”游书朗回应。
两人转身,並肩走进曼谷清晨喧闹而温暖的人潮中。
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古老的石板路上,交融成完整的一道。
前方,寺庙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浑厚,像是祝福,也像是新篇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