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日,本该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诗意。可当曹玉成的车驾沿着钱塘江向东,越走越远,最终停在那个叫“盐官镇”的渔村时,他看到的不是诗意,是生计的艰辛。
车驾原定只在杭州府城停留三日,视察官仓、清丈田亩,便要转道向西。可曹玉成临时改了主意——他看到奏报上说,盐官镇是新政下第一个试点“渔税改革”的地方,将原先按渔船大小收的“船税”,改按渔获量征收。
“朕要去看看。”他对随行官员说,“新政不能只管田里的,不管水上的。”
于是车驾向东,出了杭州城界,又行了半日,来到这江海交汇之处。
盐官镇不大,百十户人家,屋舍低矮,大多是用海边的礁石垒成。正值午后,渔船归港,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海风的咸涩。渔民们正将渔获搬上岸,分类、过秤,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小吏在旁边记录。
曹玉成没有惊动地方,只带着张桂芳、曹安和几名便衣侍卫,扮作路过商人,在码头边的茶摊坐下。
茶摊老板是个跛脚老汉,一边煮茶一边叹气。
“老丈为何叹气?”曹玉成问。
老汉看他一眼说道:“客官是外乡人吧?您看看这码头,往年这时候,渔船早该出第二次海了。现在呢?太阳都快落山了,船还在这儿。”
曹玉成望向码头。确实,几十条渔船靠岸后,渔民们卸完货就蹲在船边抽烟,没有再次出海的迹象。
“为何不出海?”
老汉压低声音说道:“不敢出啊。再往东二十里就是外海,那儿有‘海阎王’的人守着。不出‘香火钱’,谁敢出去?”
曹玉成疑惑问道:“海阎王?”
“就是海盗!”老汉声音更低了,“专抢渔船。商船他们不敢动——商船有护卫,船上还有火炮。就欺负我们这些小渔船,交了钱放行,不交钱……人船两空。”
曹玉成心中一沉。他看向那些渔民,果然人人面带愁容,全无田间农民分到土地后的欣喜。
这时,码头上传来争执声。
一个年轻渔民抓着一袋鱼,冲着小吏吼道:“我这一船就打了三十斤鱼!按新政,三十斤以下免税,凭什么还要我交钱?!”
小吏面有难色,说道:“李三,不是我要收,是……是规矩。出海就得交‘平安钱’,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新政说了,渔税只按渔获收!”年轻渔民眼睛通红,“我爹上月出海,没交钱,就再没回来!尸首都没找到!现在你们还要收钱,是要逼死我们吗?!”
场面僵持。几个老渔民上前拉那年轻人,好心劝道:“三娃子,少说两句……”
“我不!”李三甩开他们,“今天我非要问清楚,朝廷的新政,到底管不管我们渔民的死活!”
曹玉成站起身,走了过去。
“这位兄弟,”他开口,“你方才说,按新政,三十斤以下免税?”
李三看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以为是路见不平的行商,便道:“是!官府贴的告示白纸黑字:渔船出海,按归港渔获计税。三十斤以下免税,三十斤到一百斤,抽一成;一百斤以上,抽两成。可现在呢?出海前就要交二两银子的‘平安钱’,打了鱼回来还要交税!我们渔民还有活路吗?!”
曹玉成转头看向那小吏问道:“他说的可是实情?”
小吏支支吾吾:“这……‘平安钱’不是税,是……是给巡海衙门的辛苦钱。”
曹玉成继续问道:“哪个巡海衙门?”
“就是……就是管海上平安的……”小吏说不下去了。
曹玉成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这所谓的“平安钱”,要么是地方衙门巧立名目的盘剥,要么……就是与海盗勾结的分赃。
曹玉成让曹安暗中记下这小吏的相貌,回到茶摊。
“老丈,”他问那跛脚老汉,“这‘平安钱’收了多久了?”
“少说十年了。”老汉苦笑,“以前收得少,一条船一次五百文。这几年越来越贵,涨到二两银子。交不起的,就不敢出海。可不出海,一家老小吃什么?”
“官府不管?”曹玉成问道。
“管?”老汉摇头,“客官您知道‘海阎王’是谁吗?听说……听说是原先顾家海贸船队的护卫头子。顾家倒了,他带着一帮人下了海,专门在航道上收钱。官府也剿过几次,可茫茫大海,往哪儿剿?反倒是剿完之后,收钱收得更狠了——说是‘补偿损失’。”
顾家余孽。曹玉成眼中闪过寒光。他原以为,顾怀瑾下狱,顾家田产商铺被分,这事就算了结了。没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竟还有人在海上作祟。
当夜,曹玉成没有回杭州城,而是宿在盐官镇唯一的驿馆——其实只是个稍微干净些的客栈。他连夜召来随行的枢密院官员和韩国忠派来的水军将领。
“海阎王,真名是什么?有多少人?盘踞何处?”他开门见山。
水军参将周泰躬身道:“回陛下,此人真名顾彪,原是顾家海船队的总护院。顾家倒台后,他带着五十多个亡命之徒,抢了三艘商船,在舟山外海的几个小岛上落脚。现有大小船只十余艘,喽啰约两百人。”
“为何不剿?”曹玉成接着问道。
周泰苦笑道:“陛下,水军战船吃水深,进不了那些岛礁密布的水域。且海盗神出鬼没,官兵一来,他们就散入海岛;官兵一走,他们又聚拢劫掠。剿了几次,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两条船。”
曹玉成沉吟片刻,说道:“他们主要劫掠何处?”
“杭州湾外的渔场,还有南下的商船航道。不过商船大多雇有护卫,他们不敢硬碰,就专挑渔船下手。”
曹玉成有些生气,继续问道:“所以渔民说的‘平安钱’,真是海盗收的?”
周泰迟疑一下,回道:“臣……不敢妄断。但据暗线所报,盐官、乍浦几个渔镇的税吏,每月十五都会乘小船出海,去某个固定地点。回来后,‘平安钱’就收得特别顺利。”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地方官吏与海盗勾结,坐地分赃。
曹玉成拍案而起说道:“好一个‘官匪一家’!新政在田里推行得有声有色,在海里却成了这副模样!”
张桂芳轻声道:“陛下息怒。此事牵扯地方官吏,需从长计议。”
“朕没时间从长计议。”曹玉成目光冷峻,“明日朕就留在盐官镇。周泰,你立刻传令水军,调十条快船,三百精兵,在杭州湾外待命。曹安,你带暗网的人,查清税吏与海盗的交接地点、时间。”
他又看向随行的李肃说道:“李肃,你明日公开身份,召集盐官镇所有官吏、渔民,朕要当众审理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