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名叫陈砚,已在泉州潜伏五年。他呈上一张手绘的关系图:“陛下请看——开封的‘一赐乐业’总堂,实则是这个网络的中心。他们以家族为单位,分驻各港口。父在汴京放贷,子在泉州做香料,侄在广州兑白银,婿在明州贩瓷器。”
“资金如何流转?”
“通过‘信用凭证’。”陈砚解释道,“比如一个阿拉伯商人在泉州购入丝绸,不需携带白银,只需持开封总堂发行的凭证,到广州即可兑出现银购货。他们收取千分之五的手续费,却掌控了数倍于本金的流动资金。”
曹玉成心中凛然。这已经是初级银行汇票体系了。
“他们有多少本金?”
“明面上,各户资产合计约二百万两。但通过信用凭证流转的资金,可能达千万两之巨。”陈砚补充道,“更麻烦的是,他们与地方官员关系匪浅。泉州通判的小妾,就是‘一赐乐业’富商之女。”
联姻渗透。曹玉成手指轻叩桌面。
“陛下,”陈砚犹豫道,“是否要……清理?”
曹玉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泉州城的万家灯火。海贸繁荣离不开金融支持,这些犹太人提供的兑汇服务,确实促进了商业流通。若贸然清理,可能伤及海贸根本。
但放任不管,更危险。一个拥有独立信仰、严密组织、金融实力、且开始渗透官场的异族群体,假以时日,会成长为什么?
他想起了威尼斯、想起了阿姆斯特丹、想起了那些由商业城邦崛起的势力。在这个时空的大宋,难道要坐视一个“国中之国”形成?
“不能硬来。”良久,曹玉成缓缓道,“他们合法经商,依法纳税,无明面过错。若强行清理,必遭非议,更会惊动其他蕃商,动摇海贸信心。”
他转身,眼中闪过锐光说道:“但也不能放任。陈砚,朕给你三件事。”
“请陛下明示。”
“第一,详查所有‘一赐乐业’商户的纳税情况。凡有偷漏,依法严惩——不是针对他们,是针对所有商户,一视同仁。”
“第二,在泉州试点‘官营兑汇’。由市舶司设立银号,提供更低手续费的兑汇服务。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信用硬,还是朝廷的信用硬。”
“第三,”曹玉成顿了顿,“接触他们中的开明者。告诉那些人——大宋海纳百川,只要守法经营,朕不亏待。若有杰出者,朕可赐予官职,许其子弟科举。”
陈砚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分化拉拢?”
“是给他们选择。”曹玉成道,“一条路,与朝廷合作,融入大宋,享荣华富贵;另一条路,固守封闭,终将被边缘化。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他想起那个白须老者的眼睛。那样的智者,应该能看清大势。
“还有,”曹玉成补充,“让礼部拟《蕃商归化条例》。凡在大宋居住满二十年、纳税累计万两以上、通晓汉文汉礼者,可申请入籍,享与汉民同等待遇。但有一条——须放弃原有族规,遵大宋律法。”
这是一条柔软的绳索。用利益和归属感,慢慢解开那个紧密的结。
陈砚领命退下。曹玉成独坐灯下,又取出那份关系图细看。
图上线条纵横,勾勒出一个初具雏形的跨国商业网络。这让他想起前世那些跨国公司的雏形——东印度公司、汇丰银行、罗斯柴尔德家族……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但这一次,他要让这相似走向不同的方向。
大宋的海洋时代,必须由大宋主导。金融血脉,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
但方式要巧妙。强硬的手段会留下伤疤,而他要的,是平滑的过渡,是让这个聪明而坚韧的民族,自愿成为大宋海贸巨轮上的一部分,而不是在船底凿洞的异类。
窗外的更鼓声响起。泉州港的方向,隐约传来海船的汽笛——那是大宋科研的新式“火轮船”在试航,以蒸汽为动力,不依赖风力。
新时代的浪潮已经涌来。
而他要做的,是在浪潮中掌稳舵,既不让船倾覆,也不让船被暗流带偏方向。
那些一赐乐业人,是暗流之一。
但他相信,阳光之下,暗流终将融入洪流。
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智慧,和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