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这担子,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那是师父孟广义。在临沂破旧的砖窑里,将那枚象征着传承的铜爵交到自己手中时,那郑重其事、寄予厚望的眼神。而如今,这位传了他衣钵的师父,却只能在病榻上,靠着孙师叔的汤药,延续着那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的生命之火。
“林岳,替我师父……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那是许薇。在水下秦宫崩塌的洪流中,在为了抢救那把“青铜鲁班尺”而被巨石砸中的最后一刻,她朝他喊出的那句话。那双总是带着嘲讽和玩味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不甘与托付。然后,她便随着那汹涌的洪水,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至今生死未卜。
石头、石向晚、师父孟广义、许薇……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句句言犹在耳的话语,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眼前疯狂闪回。而所有这些画面的背景,最终都定格在了那张戴着黄金面具、令人憎恶的脸上。
金先生!
愤怒像野火一样,从他的心底烧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那个畜生的面前,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他撕成碎片。
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迷茫和无力感,又如同冰冷的海水,浇灭了这股火焰。
复仇?拿什么去复仇?
团队分崩离析,人人带伤。他们就像一群被猎人打残了的孤狼,只能躲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而他们的敌人,却依旧隐藏在暗处,强大、神秘,拥有着无法估量的资源和力量。
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是继续追查下去,将剩下的兄弟们,也一个个地带向死亡的深渊?还是就此解散,让每个人都隐姓埋名,去过那种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生活?
责任、复仇、生存……这几座大山,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知道,复仇已经不仅仅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
更是为了给活下来的人,找到一个终局。
一个可以让他们卸下这一切罪与罚,不用再东躲西藏,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的终局。
只有彻底铲除金先生和他背后的势力,这个终局,才有可能到来。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线,那片漫长的灰白被一道金色的利刃撕开。
太阳,终于冲破了云层和海雾的束缚,从海平面上喷薄而出。万丈金光,瞬间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将整片狂暴的海洋,都染成了一片壮丽的金色。
林岳眯起了眼睛,适应着这久违的光明。
他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解开了包裹着“照骨镜”的黑布。
镜子露了出来。
在灿烂的朝阳照射下,这面用未知材质打造的黑色镜面,却诡异地没有任何反光。它依旧那般深邃、幽暗,仿佛能吸收一切靠近它的光线,像一个通往异次元的黑洞,又像宇宙深处最冷寂的一片虚空。那背后的星图,在晨光的映照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神秘。
林岳凝视着这面镜子,凝视着这个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才换来的“战利品”。
然后,他从另一个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青铜爵。
铜爵通体布满了绿色的锈迹,上面镌刻着古老而繁复的饕餮纹。在晨光的照耀下,那斑驳的铜绿反射出一种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时光。
这是“北派”传承的信物,是“把头”身份的象征。
林岳将这枚冰冷的铜爵,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它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但就是这种疼痛,配合着铜爵那沉甸甸的、独有的质感,仿佛有一股奇异而坚定的力量,从掌心,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地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他的心脏。
他不再迷茫了。
也无需再选择了。
因为从他接下这枚铜爵,成为“把头”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只有一条。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片壮阔的大海,而是迎着那轮光芒万丈的朝阳,向着村子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脚步,不再有丝毫的迟疑。
他的眼神,也褪去了所有的悲伤与彷徨。剩下的,只有如悬崖下那万年礁石般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已经做好了选择。
或者说,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要去见师父,无论师父是生是死,他都要告诉他,他这个新任的“把头”,不会退缩,也不会逃避。他会背负起所有的死亡、所有的嘱托、所有的希望,像一个真正的“背负者”那样,带领着这个团队,在这条布满荆棘和鲜血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直到,找到那个属于他们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