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叩,既是请辞,也是承诺。禀师父,徒儿此去西域,只为寻根溯源,了断所有因果。此行或有去无回,但卸岭之名,绝不堕于我手。望师父……珍重,静候佳音!
他磕得很慢,但每一次下拜,都沉重到了极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决心、承诺与无尽的孺慕之情,都通过这三次叩首,深深地、深深地,刻进脚下这片土地,传递给门后那个人。
门内,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孟广义还坐在轮椅上,保持着昨夜那个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没有睡,也不可能睡着。
当门外传来那第一声沉闷的叩首声时,他那如枯树般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听懂了。
那是他们卸岭一脉,在出征、拜师、或是传承交接时,才会行使的、最重的大礼。
“咚!”
第二声闷响传来。
孟广义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地抓住了轮椅冰冷的金属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仿佛能看到,门外那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正如何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击那坚硬的石板,去承担那本不该由他这个年纪承担的、如山般的重担。
“咚!”
当那最后的、最沉重的一声叩首传来时——
这个一生经历无数风浪、在刀口上舔血、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那宽阔而坚实的肩膀,再也无法抑制地,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一滴滚烫的、浑浊的泪,终于冲破了意志的堤坝,从他那布满深刻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
泪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最终,“啪”的一声,砸在了轮椅冰冷的金属扶手上。
瞬间,碎裂成无数瓣。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口腔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不能出声。
他不能让那孩子,带着任何的牵挂上路。
他知道,从这三声叩首结束的那一刻起,那个还需要他庇护、还需要他提点的徒弟,已经彻彻底底地,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肩扛整个门派兴亡的——“把头”。
此去,山高水远,九死一生。
而他这个被时代淘汰的老家伙,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为他,流下这最后一滴……骄傲的眼泪。
院子里,林岳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去擦拭额头上的血迹,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大步流星,决然而然地走出了院子,走向了那两台已经等待多时的钢铁猛兽。
一个时代,在他转身的刹那,被他亲手,留在了身后。
而一个新的、属于他的时代,将在那遥远的、死亡之海的尽头,用血与火,来谱写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