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已经完全驶离了沙门村的范围,沿着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盘山公路,向上攀爬。
道路崎岖,一面是陡峭的山壁,另一面,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与翻涌着灰色浪涛的大海。引擎在低档位下发出沉稳的咆哮,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持续的、单调的沙沙声。
前方,出现了一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
林岳知道,只要转过这个弯道,这座小渔村,以及它所在的那片海湾,就会被山体彻底遮挡,再也看不见分毫。
那将是,地理意义上,真正的告别。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不知不觉间,越收越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显得更加分明。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冲动,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
他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向了车内那块小小的、冰冷的后视镜。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压缩、过滤,最终被小心翼翼地,框定在了那不过巴掌大小的镜框之中。
那是一幅寂静、深沉、却拥有着无尽力量的画面。
画面的背景,是那片他看了无数次的、广阔无垠的大海。此刻,它正与青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片,海天一色,苍茫而悠远,如同水墨画中最厚重的底色。
画面的中景,是沙门村村口那座最熟悉的悬崖。它被千百年的海风与海浪侵蚀得嶙峋陡峭,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沉默地守护着身后的村庄。
而画面的前景,也就是整个画面的灵魂所在,是悬崖的最边缘处。
那里,静静地,站立着两个身影。
他们是如此的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浩瀚的天地所吞没。但他们的轮廓,却又在那晨雾之中,显得异常清晰。
孙先生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海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的身形,却如一杆标枪般笔直挺立。
而在他的身前,更靠近悬崖边缘的地方,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孟广义。
曾经叱咤风云、让整个北方道上闻风丧胆的卸岭“老龙头”。
他们就那样,一前一后,一坐一立。
没有挥手,没有呼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只是静静地,朝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凝望着。
在那片苍茫的天地之间,他们仿佛不是两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两尊与悬崖融为一体的、望向远方的孤独石像。
这凝望,穿越了距离,穿越了晨雾,穿越了那轰鸣的引擎声,精准地,投射到了林岳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