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左右,根据太阳方位角和时角公式,我们可以大致推算出正东方向。”她用树枝在沙盘上画出一条代表正东的线,“老默带我们进来时,车载GPS最后记录的方向,是大致向西。我们要出去,就要坚定不移地向东走!”
“现在,结合这两点,”她的树枝,在沙盘上,将“雅丹走向”和“正东方向”这两条最重要的线索,进行了一次完美的叠加和修正,最终,画出了一条略带斜向的、呈“之”字形前进的最终路线。
“这条路,可以让我们保持总体向东的大方向,同时又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那些平缓的迎风坡,避开陡峭的背风壁、大型的冲沟和可能存在的新的流沙区。这,就是我们走出这片坟场的……最优路线!”
话音落下,陈晴将手中的树枝,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插在了沙盘地图的终点。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在无数个天然的“箭头”之间,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为这颠覆性的“课堂”而惊叹。
林岳和梁胖子,死死地盯着沙地上那幅虽然简陋、但却逻辑严密、充满了科学之美的“地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沾满沙土、脸颊上还带着泪痕、但双眼却亮得如同星辰的女孩。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迷茫、最后一缕绝望,都在陈晴那自信笃定的眼神和斩钉截铁的话语中,被彻底驱散,烟消云Tsan。
“我靠……”梁胖子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巨响,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狂喜,更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极度兴奋,“我靠!原来是这样!这地方……这鬼地方看着乱,其实……其实是有道道的啊!这不就是……不就是他娘的‘道法自然’吗?!”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折服,却无比真实。之前在他眼中如魔鬼般的地貌,此刻却变成了一本可以阅读的、写满了规律的教科书。
而林岳,则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陈晴。
他的目光里,有惊叹,有赞许,更多的,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肺腑的敬重。
他想起了师父孟广义。师父教他观星看影,辨认草木,教他如何通过最细微的痕迹,去判断一个墓穴的真伪,一个机关的凶险。那些都是千百年来,无数先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宝贵经验,是属于“人”的智慧。
但在这里,在这片宏伟到不近人情的、纯粹由天地之力塑造的自然迷宫里,经验的作用被无限削弱。而陈晴的知识,这种着眼于宏观、洞悉百万年演化规律的科学分析,却像一把无坚不摧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迷宫的核心,找到了那条唯一通往“生”的脉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看”,而是“看透”。
许久,林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
“我师父教我观星看影,辨认草木。但在这里,你的知识,比我师父的经验更有用。”
他看着陈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作为“把头”的权威,交了出去。
“小晴,你来带路。”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团队中激起了无形的、巨大的涟漪。这代表着林岳在经历了一系列挫折和成长后,格局的再一次跃升。他并非丧失了领导力,恰恰相反,这正是他作为一个成熟领袖最大的智慧和格局的体现——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把指挥权,交到最专业的人手中。
这不是让权,而是为了胜利,做出的最优选择。
陈晴听到这句话,也愣住了。她看着林岳那双充满了信任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责任感。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好!”
团队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变。
如果说,之前找水、找“沙米根”,他们是被动地在死神的镰刀下苟延残喘,是在“求生”。那么现在,当他们拥有了一张理论上可行的、通往外界的地图时,他们的眼中,便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带着一丝主动规划、挑战迷宫的“征服”意味。
林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将那把须臾不离身的工兵铲,重新握在手中。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重新站起来的梁胖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开始在前方探路的、娇小但无比坚定的身影。
他知道,这个新的“铁三角”,在经历了背叛、绝望、崩溃与重塑之后,终于以一种最健康、最牢固的方式,真正地形成了。
新的征程,在更明确的指导和更坚定的信心中,再次开始。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远方,而是沙盘上那条清晰的、通往新生的道路。
风,再次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沙粒。但在他们的耳中,这不再是魔鬼的咆哮,而是……课堂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