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拿起望远镜时,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三个“人”,如果还能被称之为人。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翻卷着,露出带血的牙龈。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被烤焦的树皮,布满了盐霜和龟裂的口子。
他们简直不像是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更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三具“人干”。
当库尔班和站里的伙计们冲过去时,看到的是更加震撼的一幕。
那个最高大的胖子,脸朝下趴在沙地上,距离绿洲只有一步之遥。那个女孩子,蜷缩在一旁,早已昏迷。而最后一个男人,则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他的指甲里全是血和沙,身体还在微微地、本能地抽动着,似乎即便在昏迷中,也未曾放弃前进。
库尔班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男人翻过来,当他看到那张布满血污、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以及那双即便紧闭着、也透着一股不屈意志的眼睛时,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无法想象,这三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凭着双腿,活着从“白龙堆”的腹地,走到这里。
这已经不是奇迹。
这是神迹。
“快!都还活着!快抬回去!准备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库尔班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伙计们大吼道。
不知过了多久,林岳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不是滚烫或冰冷的沙地,而是一个……虽然有些凹凸不平,但却无比温暖、无比柔软的……床铺。
身上盖着一床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皮肤上,传来一种久违的干爽和洁净感,那些黏腻的汗水、盐霜和血污,都不见了。伤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药物覆盖后的清凉。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土黄色的、用泥砖砌成的墙壁,和一扇小小的、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
然后,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很刺鼻,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而混杂在这股味道里的,还有另一种更具诱惑力的香气——那是烤馕特有的焦香,和羊肉汤浓郁的、带着香料味的芬芳。
这股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尘封的感官。
他听到了声音。
窗外,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交谈,间或夹杂着几句普通话。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嗡嗡”声,那是发电机在工作的声音。隔壁房间,似乎有人在走动,锅碗瓢盆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触觉、嗅觉、听觉……
这些在城市里最平凡不过的、甚至会被人忽略的“人间烟火”,在此刻,却如同最华美的交响乐,最动人的诗篇,最壮丽的画卷,一点一点地,修复着他那颗在生死边缘徘徊许久,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他偏过头,看到了隔壁床铺上,同样刚刚睁开眼睛的陈晴,和另一张床上,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梁胖子。
他们的脸上,还缠着纱布,嘴唇依旧干裂,但那双眼睛里,却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如隔世的、无比澄澈的光芒。
三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没有激动的呼喊。
梁胖子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眼泪却流了下来。
陈晴也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苍白但无比美丽的微笑,泪水同样无声地滑落。
林岳看着他们,也笑了。
他转回头,目光投向窗外。在那扇小小的窗户外面,他看到了一缕青灰色的炊烟,正从不远处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慢慢地散开。
那么平凡,却又那么安宁。
林岳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疲惫至极、却又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个世界,轻轻地说了一句:
活着,真好。
这场惨烈得如同酷刑般的沙漠第一课,至此画上了一个句号。那片白色的死亡之海,让他们脱胎换骨,也让他们对生命,有了最深刻的理解。
但林岳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从“白龙堆”里活着走了出来,但金先生那张巨大的、黑暗的网,依旧笼罩在他们头顶。老默的仇,石头的死,还有那些深埋在历史尘埃里的秘密……
复仇的火焰,并未因这场磨难而熄灭。恰恰相反,它在这场生死的淬炼中,被锻打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热。
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活下来,是为了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