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梁顶端那场状若疯癫的哭喊，耗尽了他们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
当狂喜的浪潮退去，那被暂时压抑下去的、身体的极度虚弱，如同索命的恶鬼，再次找上门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绝望。因为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抹绿色，就是一座清晰可见的、名为“生”的灯塔。
“走……过去……”
林岳从沙地上挣扎着爬起，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泪水、沙土和血污的泥浆，对着那片绿色，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豪情壮志的冲锋。
求生的本能，如同一支强效的肾上腺素，短暂地注入了他们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三人互相搀扶着，像三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踉踉跄跄的醉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片绿色挪动。
望山跑死马。
那片看似不远的绿洲，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天堑。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粘稠的沼泽里，每抬一次腿，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他们的意识再次开始涣散，但眼睛，却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那片绿色，仿佛只要视线离开一秒，那片希望就会凭空消失。
冲在最前面的，是梁胖子。
或许是那句“我们走出来了”的呐喊给了他无穷的动力，又或许是他那庞大的身躯里，残存着比别人更多的能量。他挣脱了林岳和陈晴的搀扶，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冲在前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水……吃的……馕……羊肉汤……”
这些最朴素的词语，成了支撑他前进的唯一咒语。
他离那片绿色的边缘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他甚至能看到绿洲边缘那一排排防风的胡杨树，能闻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植物和水的湿润气息。
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那支强行注入他身体的“肾上腺素”，终于耗尽了。
他那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
他向前扑倒，一头栽倒在柔软的沙地上，距离那片象征着生命的绿色，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他伸出手，似乎还想向前爬行，但手指在沙地上徒劳地抓了两下后，便彻底不动了。
他昏了过去。
“胖子！”
跟在后面的林岳和陈晴发出一声惊呼，也加快了脚步。
但梁胖子的倒下，像是一个信号，宣告着他们共同的终点。陈晴紧跟着也眼前一黑，身体一软，若不是林岳及时抱住她，她也会重重地摔倒在地。
林岳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陈晴，看着几十米外倒地不起的梁胖子，又看了看那近在咫尺的绿洲。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真的……到极限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但他依旧没有放弃，他将陈晴放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拖着沉重的身躯，在沙地上匍匐着，向着梁胖子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爬去。
他要和他的兄弟们，死在一起。
爬着，爬着，林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分裂、重叠，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无力的擂动。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如千钧，即将彻底闭上，陷入永恒的黑暗时，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些晃动的影子。
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迷彩服，正从那片绿色的方向，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他还听到了一些声音。
起初是嘈杂的、听不真切的，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却又无比亲切的普通话。
“快！快看！那儿有几个人！”
“我的老天爷！是从‘白龙堆’那边过来的！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快去看看！还……还有气吗？”
林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过头。他看到一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留着大胡子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敬畏。
是的，是敬畏。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林岳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库尔班是一个在这个边境补给站工作了二十年的老护林员。他一生见过各种各样试图挑战沙漠的“勇士”，但大多数，都只是在绿洲边缘浅尝辄止。
今天早上，站里的年轻人阿布都惊叫着说在“白龙堆”的方向看到了人影，他起初还以为是那小子眼花了。那个地方，被称为“生命的禁区”，别说是人，就连野骆驼都不会轻易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