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她才缓缓抬起头,
扫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充满自嘲意味的弧度。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却不受控制地,蓦然从她眼角滑落。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渐渐地,变成了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朱翊钧并未立刻远离,他站在殿门外,微微偏着头,凝神细听着殿内传来的、丝丝缕缕、压抑不住的哭声。
听到这哭声,他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哭了就好……哭了,就意味着情绪得到了宣泄,心中的郁结有了出口。
这样一来,她一时半会儿,应该就不会再轻易生出那寻短见的绝望念头了。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了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开始迈步向外走去。
心中却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今夜这番作态,恐怕……也是他最后一次,在两位母后面前,
如此“淋漓尽致”地扮演一个委屈、冲动、乃至有些“幼稚”的孝子角色了。
如今,张居正已与他达成政治默契。
李太后在惊惶之下,只能更加紧紧地依靠他。
高仪等老臣,视他为可辅佐的明君。
日讲的师傅们,赞他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只待明日,顺利解决高拱之事,重组内阁,将朝政大权牢牢握于手中……
那么,从此以后,他在两宫太后、满朝文武、勋贵宗亲、内廷宦官所有人的眼中,
都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辅佐”、被“呵护”的少年天子。
他将是真正的,一言九鼎,威福自操的——
大明天子!
帝君,就是帝君!
朱希孝默默跟在皇帝身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忽然看到,皇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随即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失仪,便将双手从容地负于身后,安步当车,步履沉稳而洒然。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朱希孝莫名地感觉,就在这一瞬间,皇帝周身的气势似乎陡然一变!
不再有丝毫之前的激动与“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却足以令人心生敬畏的威仪!
那姿态气度,不像是一位刚刚历经风波、年仅十岁的少年君主,
倒更像是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睥睨天下多年的高位者!
朱希孝还在为自己的这种感觉感到疑惑,突然听到走在前面的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朱卿,此地……派人仔细打扫干净再走。
莫要留下什么痕迹,惊扰了母后清静。”
朱希孝的思绪戛然而止,立刻收敛心神,躬身沉声应道:“臣,遵旨!” 随即转身下去安排人手。
朱翊钧又对紧随其后的张宏吩咐道:“去,寻两只温顺乖巧的狸奴(猫),明日给母后送来,给她解解闷。
再传话出去,让陈家的女眷,这几日多递牌子进宫来,陪母后说说话。”
张宏连忙应道:“陛下仁孝!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办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