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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借自己项上人头一用(1 / 2)

隆庆五年的河南,天灾频仍,税赋沉重,“以催科重急,农失其业,探丸四起”,

百姓造反,官吏邀功,加之白莲教煽风点火,可谓一团乱麻。

那般困境,他都硬着头皮撑过来了。

原以为湖广再乱,也乱不过当时的河南吧?

结果,他人刚到,就听闻郡王自焚、恶宗围衙的惊天消息,眼见这巡抚衙门的惨状,实在远超他的预料。

湖广局势之复杂,宗室之猖獗,简直骇人听闻!

这哪里是他一个加右副都御史衔的巡抚能镇得住的?

不加个兵部侍郎,掌些实打实的兵权,门外那些红了眼的宗室,说不得真敢冲进来把他这个巡抚给砍了!

好在,这次他不必像在河南时那样独力支撑。

那几位搅动风云的钦差,此刻应该比他更着急。

他踢开脚边的一块碎木,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只希望这几位钦差大人,

可别眼见局势失控,就脚底抹油,把这天大的烂摊子留给他一个人收拾。

月明星稀,本应是安寝的时刻。

然而,在此局势之下,按时入眠已成奢望。

梁梦龙摊上这等事,自然无法安枕。

他几乎是前脚刚踏入衙门,后脚就被请到了大堂——几位钦差正在那里等他。

时近半夜,巡抚衙门大堂内依旧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梁梦龙被让到原本属于他的巡抚主位上,却感觉如坐针毡。

他看了一眼分坐两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四位钦差,心中暗自打鼓,欲言又止。

此刻将主位让给他,别是真打算让他这个新任巡抚顶在前面当靶子,他们自己好寻机脱身吧?

越想越是忐忑,梁梦龙终于忍不住,出言试探,语气委婉却意图明显:

“几位天使,楚人向来性情轻剽,易生祸乱,本就难以治理。”

“何况楚藩、荆藩宗室繁衍,单武昌城及周边,在册宗室便有五千余人,虽不乏安分守己者,但凶暴之徒亦实繁有徒。”

“此辈如今,眼中既无抚按,亦无钦差,还有何忌惮?”

“巡抚衙门并非军门,无直属重兵可恃。此前征播州之役时,曾暂设偏桥总兵,事毕即撤。故而人无惮慑,称乱犯上之事,屡有发生!”

“如今抚衙危急,如同累卵。几位天使身负皇命,干金之躯,若为稳妥计,不妨……暂避锋芒,从长计议。”

他的意思很明白:湖广宗室已经炸锅了,我这巡抚衙门要兵没兵,就靠你们带来的锦衣卫撑着。

你们要是想溜,最好提前打个招呼,要是闷声不响跑了,那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说句心里话,梁梦龙从河南调任湖广,对此地盘根错节的局势,以及如何演变到如今这一步,并不完全清楚。

究竟是钦差办案过激,牵连太广,还是某些人狗急跳墙,行此毒计?

他只能含糊其辞,小心试探。

在场皆是官场老手,岂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几位钦差中,栗在庭资历稍浅,按例应由他出面解释安抚。

栗在庭摇了摇头,神色肃然,语气斩钉截铁:

“梁巡抚,此事若不能水落石出,拨云见日,则陛下之圣德,必为奸徒散布之流言所遮蔽,天下后世,何以知晓真相?”

“你我臣子,眇眇一身,何足惜哉?若因畏难而退,致使君父蒙受昏暴之名,

我等为臣者,身负贪功昧理、隐忍苟且之罪,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参赞天讨?!”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赌咒发誓,表明绝不会临阵脱逃,谁走谁就是不忠,就是把皇帝往火坑里推。

梁梦龙得了这句准话,心下稍安。

既然大方向一致,都是要稳住局面,他也不再继续试探,转而切入正题。

他翻开随身带来的卷宗,提起早已关注的关键:

“荆府此次大火,据报泰宁王是效仿湘王旧事,洒地沾湿,继之以血,具衣冠赴火死,阖宫眷属皆从之。

而第一个控制火场,不许外人进入的,正是那位荆藩世子,朱常泠。”

朱常泠封锁现场,甚至有意迟滞救火之人,行迹可疑。

好在他在宗室内不得人心,待各位郡王闻讯赶到后,便被排挤,灰溜溜离去。

“但紧接着,”梁梦龙继续道,

“几位郡王却在废墟中,救出了两名奄奄一息的活口!

虽至今昏迷未醒,但这反而让那位荆世子朱常泠的举动,更显可疑。如今此人已不知所踪。”

坐在轮椅上的朱希忠,一直闭目养神,此刻才抬眼看了看梁梦龙,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咱家早已派人星夜赶往荆府。

活口昏迷,难以问讯。朱常泠……哼,藏匿无踪。

不过……梁巡抚,关键在于,即便有铁证证明是朱常泠弑父杀弟、纵火焚府,而非泰宁王自焚,也……于事无补。”

这话有些晦涩,梁梦龙初听不解,凝眉思忖半晌,猛然间灵光一闪,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是通了天的政治大案,不是寻常的地方刑案!

后者讲究摆事实,讲证据,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前者,则往往不看真相本身,只看其造成的政治影响和后续风波!

即便他们费尽心力,拿到真凭实据,将真凶朱常泠缉拿归案,外界那些早已预设立场之人,

也会怀疑这是朝廷为了平息事态、挽回声誉而找的替罪羊!

甚至会更恶毒地散布谣言:“看吧!果然如此!

逼死了藩主不够,还要嫁祸世子,就是要让荆藩绝嗣啊!皇帝好狠毒的心肠!”

卷入政治漩涡的各方,早已戴上有色眼镜,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换句话说,自荆王府这把火燃起,无论真相如何,皇帝“凌逼宗室、致死的亲王”的恶名,已然难以完全洗刷!圣德受损,已成定局!

难怪这四位钦差此刻皆是一副深陷泥潭、棘手万分的模样。

便在此时,驸马都尉邬景和忽然开口,目光投向海瑞与栗在庭:“海御史,栗给事中。”

海瑞与栗在庭闻言,纷纷迎上他的目光。

邬景和顿了顿,语气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之意:“眼下局势糜烂,事关重大,牵连甚广。

二位……不妨先行回京,将湖广情势面呈陛下,请圣意独断,再行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