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王世贞在短暂的失神和内心激烈挣扎后,终于缓缓整理衣冠,对着朱翊钧,郑重无比地叩首下去,一拜到底:
“臣……臣闻陛下礼乐教化,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如感承父爱,字字珠玑,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臣蒙陛下圣泽天恩,浩荡仁德,亦如久旱之苗,忽逢甘霖,润泽五内,感激涕零!”
这一拜,终于带上了货真价实的真心实意。
朱翊钧本是风轻云淡地听着,不经意听到“感承父爱”四字,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他瞟了一眼年近五旬、鬓角已见斑白的王世贞,实在不知道这句“父爱”他是如何能面不改色说出口的。
只能暗叹,不愧是大明文坛盟主,这语言艺术,已臻化境。
但这还未完。
仅仅一个史官之位,固然能吸引王世贞,但还不足以让其彻底归心,为之驱策。
朱翊钧再次伸手,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地将王世贞扶起,语气变得深沉:“既然王卿提及‘父子’之情……那朕也不妨直言。
朕将你留在兰台,固然是爱惜你这一身冠绝天下的才学,但其中,亦有念及乃父之功的缘故。”
王世贞刚直起腰,闻言不由一怔,彻底摸不着皇帝脉络了,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是指……先父?”
朱翊钧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追忆与感慨之色,意味深长地道:“近日,朝中为一些旧事,颇有些是非议论。”
“昨日,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上了一道奏疏。”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王世贞的反应,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道:“疏中言道……‘原任蓟辽总督王忬,破虏平倭,功业可纪。
偶以虏众突入,阴触权奸,竟主刎身死,非其罪也。’”
王世贞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朱翊钧继续道:“葛总宪还提及另一位忠臣,
‘原任浙江巡抚朱纨,清直耿介,祗因严禁通番,遂中媒孽,继改巡视,舆疾督兵,
竟被谗追论听勘,饮鸩之日,家无宿储,迄今妻子寄食于人,不能自存。’”
他的语气转为沉痛:“葛总宪奏请,‘若不破格优恤,非所以鼓效忠之心,振任事之气也。
请以忬合照例祭二坛,造坟安葬;纨合照例与祭一坛,减半造葬。’”
“朕览奏之后,心绪难平,当即翻阅了王、朱二位臣工的履历功过……
皆是国之干城,忠良无双!
其遭遇之惨,令朕潸然泪下!”
朱翊钧目光灼灼地看向已是浑身微颤的王世贞:“王卿,你既是忠良之后,
朕感念尔父之功,追思其忠烈,又岂能不对你多加优容,委以重任?”
这份奏疏,自然是朱翊钧授意葛守礼所上。
核心在于指出王忬功大于过,其死非罪,而是触怒了权奸(严嵩)。
因此,仅仅是平反远远不够,必须按照规格给予祭葬,这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
至于顺便带上朱纨,既是彰显公道,也是借王世贞之父的东风,成全一段佳话。
这对皇帝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对于王世贞,却是他梦寐以求、奋斗多年而未能企及的目标!
历史上,他直到万历十五年,历经周折,才最终为父亲争取到“造坟安葬”的哀荣。
而且那还是在张居正被清算后,朝廷对这位“不畏强权、揭露张居正”的文坛领袖的一种政治馈赠。
如今,皇帝亲口提出,以雷霆万钧之势,要以最正式、最荣宠的方式为其父彻底昭雪!
这份“拨乱反正”的正当性与力度,无可比拟!
王世贞彻底怔然当场,如泥塑木雕。
他父亲王忬,当年是被世宗皇帝下旨“弃市”的。
隆庆元年,他借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机会,勉强为父亲争取到“平反”,免去了罪名。
但“弃市”的刑罚记录一日不消,父亲便一日死无葬身之地,灵魂不得安宁。
想要达到“照例祭二坛,造坟安葬”这一步,难如登天!
而现在,皇帝竟轻描淡写地,将这份他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标,送到了他的眼前!
王世贞怔愣无声,脑海中一片空白,过往为父奔波的辛酸、屈辱、绝望,与眼前巨大的希望交织碰撞。
过了好半晌,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恢复了几分理智,喟然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复杂的颤抖:
“陛下……臣,臣寸功未立,于国无显绩,却蒙陛下如此天恩厚赏……实在……实在惶恐无地!”
他再次深深拜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当年为父亲争取平反,他牺牲的是文人的气节与尊严,付出的是巨大的政治声望。
如今皇帝不仅许以兰台修史之权,更抛出为父“造坟安葬”这颗无法拒绝的砝码。
他需要付出的,又将是什麽?
朱翊钧欣赏地看了王世贞一眼。
有惊世之才,知恩图报之心,更有敏锐的政治嗅觉。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即使年近五十,王世贞依旧“风采玉立,温秀之气,溢于眉宇”,
此刻束手恭立,静候吩咐,依然风度翩翩,难怪当年徐中行、宗臣等好友会调侃他“神人养成,憾非女子”。
朱翊钧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张宏招了招手。
张宏早已准备多时,立刻捧着一个密封的陶罐,弯腰快步上前。
王世贞好奇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看似普通的陶罐,心中疑窦丛生,不知皇帝意欲何为。
朱翊钧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闲聊般,悠然问道:“王卿学贯古今,可知‘腐草为萤’之说?”
王世贞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但仍中规中矩地回答:“回陛下,此语出自《礼记·月令》。
‘季夏之月……腐草为萤。’意指每年盛夏,腐烂的草根能化为萤火虫。”
《礼记》,孔子所定,儒家三礼之一,五经之一,可谓万世不易之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