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交换(1 / 2)

即便事实与经典记载相悖,那也一定是事实错了,或者需要对经典进行“重新阐释”,以符合“时代发展”。

至于《月令》这篇,记载的多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之类的物候现象,向来争议不大。

“腐草为萤”亦然,千百年来被视为自然规律。

朱翊钧点了点头,似乎对王世贞的回答很满意。

他接过张宏手中的陶罐,在手中轻轻掂量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轻飘飘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语气说道:

“那么,王卿以为……圣人所言,就一定是亘古不变、绝无谬误的真理吗?”

“轰!”

此言如同惊雷,在王世贞脑海中炸响!

他悚然一惊,脸色瞬间煞白,一种大祸临头、天地倾覆的极度恐惧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将要交办给他的是何等惊世骇俗、石破天惊的事情!

那绝不仅仅是修一部普通的史书!

王世贞几次张口,却发现惊骇之下,喉咙干涩,竟难以发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稍微平复了一下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心情,王世贞才用极度干涩、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艰难地问道:“陛……陛下……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朱翊钧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已到。

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陶罐递向王世贞。

王世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皇帝的动作,紧紧锁定在那个陶罐上。

透过罐壁,他似乎能看到里面有些细微的、淡黄色的斑点状物体,不知是何物。

他正全神贯注,试图分辨罐中何物时,皇帝那平静却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话语,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王卿,这罐中所盛,便是朕令人搜集的萤火虫之卵。乃是成虫萤火,交媾之后,所产之物。”

这一声,犹如九天雷霆,彻底击垮了王世贞的心理防线!

他只觉得手一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那递到他面前的陶罐,竟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一旁的骆思恭眼疾手快,身形如电,在陶罐即将坠地摔碎的前一刻,稳稳将其接住,双手捧回。

朱翊钧对王世贞的失态并不以为意,他神色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看向面无人色、恍恍惚惚的王世贞,缓缓问道:

“王卿,以此实证,破千年之谬,正天下视听……你可愿,为此撰文乎?”

王世贞仍保持着方才罐子脱手时的僵硬姿势,面对皇帝那句石破天惊的“可为此撰文乎?”,喉头如同被堵住,半晌未能接话。

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万千念头激烈碰撞,却始终寻不到一个万全的应答之策。

若是在初见之时,皇帝只让他作一篇文章,哪怕是鸿篇巨制,他王世贞也能倚马可待,挥毫立就,展露文坛盟主的深厚底蕴。

但当皇帝先抛出那句“圣人岂能无错?”的诛心之问,再将这罐“萤卵”实证摆在他面前,

最后才问出“可愿撰文”,这其中的意味便截然不同,重若千钧!

尤其是那句对圣人至圣性的质疑,其中蕴含的深意太过骇人,让王世贞甚至不敢往深处细想。

骆思恭静立一旁,手中捧着的那个普通陶罐,罐口的纺布上点缀着些微淡黄色的斑点,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在王世贞眼中,那小小的罐体却仿佛承载着足以倾覆乾坤的莫大恐怖!

他眼底不自觉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萤火虫究竟是从腐草中化生,还是由成虫交配繁殖而来,王世贞其实并不清楚,也并非真正关心。

文人吟风弄月,咏物抒怀,不过是借物喻志,托物言心罢了。

谁会真的去抓一堆虫子来观察它们如何交配,还整日趴在那里记录?

那还有半分士大夫的体统与风度吗?

甚至于,《礼记》中即便真有一两处如“腐草为萤”这般的错漏,也并非什么塌天的大事。

他学问做到士林魁首的地步,早已不信什么“万世不易之法”。

历代学者对着经典不断注释、发挥,甚至不惜“托古改制”,将自己的思想包装成圣人的微言大义,这才是儒学传承的常态。

若非如此,何来汉学、宋学等诸多流派?

经典本身,某种程度上本就是任由后人阐释的文本。

《礼记》有误?

没关系,儒学身段向来灵活,召集大儒重新注释一番,赋予“腐草为萤”新的、符合“实情”的解释便是了。

但,问题的关键核心在于——皇帝陛下,您究竟意欲何为?

特意揪住《礼记》中这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破绽”,张口便归咎于“圣人”本身,这绝非随口感叹!

所以……皇帝到底是想借此机会,从文人士大夫手中抢夺经典的解释权,还是想……动摇乃至否定儒家学说的根本地位?

若是前者,虽然也是惊涛骇浪,但总归还在“斗而不破”的框架之内。

无非是皇帝以此为由头,宣告“你们连圣人的话都能解释错,还有何颜面垄断学问?

以后释经议政,得听听朕的意见!”

大家关起门来,依旧是尊孔崇儒,只是权力分配需要重新调整。

但若是后者……

王世贞怕的就是这个!

“腐草为萤”,是《礼记》的白纸黑字;“成虫交媾”,是当今天子的金口玉言。

若当世圣人(天子)执意不肯承认万世圣人(孔子)所传经典的法统地位,那不啻于清浊对撞,再开混沌!

不知要有多少无辜之人被这思想与权力的巨轮碾为齑粉!

上至《礼记》、儒学、孔圣,下至天下学子、士人、整个文坛,都将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无人能够幸免!

这是天下多少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

即便他贵为文坛盟主,难道还能脱离儒家门墙独自存续?

他的亲朋、好友、门生、故旧、乡党,更要遭受无妄之灾!

其惨烈程度,与灭门何异?!

事关儒门存续、自身根本以及无数人的命运,王世贞沉默着,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久久无法言语。

领导自然不会干站着等待下属想通。

朱翊钧见王世贞犹豫不决,并未出言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