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交换(2 / 2)

他仿佛无事发生般,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继续沿着西苑的小径散步。

张宏、骆思恭等人立刻无声地跟上。

朱翊钧自然清楚,自己那句“圣人岂能无错?”给王世贞带来了何等巨大的压力。

但他并非真的狂妄到要在此时就去掘孔圣的坟墓。

他心知肚明,自己现在还没有那个实力去揽这“瓷器活”。

在某种意义上,整个大明朝廷的法统,乃至社会秩序的根基,都建立在儒家经典之上。

无论他这个遵循儒家礼法继位的“天子”,还是通过四书五经选拔出来的举人、进士,

乃至天下数千万孜孜以求的读书人,大家都在同一口名为“儒学”的锅里吃饭。

谁敢轻易去掀这口锅?

除了那些本身就被士大夫排斥的太监、外戚,谁会乐意听朝廷说一句“不尊孔圣”?

以朱翊钧目前的实力,若真流露出要动摇儒门根基的意图,恐怕最先被“消灭”的,会是他的肉体。

因此,他方才指摘圣人的话,不过是刻意施压,玩的是一出“进二退一”的心理博弈。

如果直接说要抢夺释经权,王世贞定然会推三阻四,百般不愿。

但若直接质问“圣人是不是错了?”,王世贞为了维护儒家根本,反而会退而求其次,主动提出“是后人注释错了,圣人本意是好的!

臣这就去更正,陛下万万不可质疑圣人!”

所以,朱翊钧一点也不急,任由王世贞此刻内心天人交战。

皇帝走在前面,语气变得平和,仿佛闲聊般,向王世贞说起此事的前因后果:“去岁,朕研读经典,读至《礼记·月令》,

对此‘腐草为萤’之说颇感好奇,便想亲眼见证一番这等天地化生之妙。”

“随后,朕便吩咐内侍,在宫中挖掘池塘,堆养腐草,当时还特意请了几位讲官先生一同见证。”

他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只可惜,忙活了许久,腐草终究未能化为萤火。”

“朕心有不甘,待到今年入夏前,正欲再度尝试。

恰逢朕的表兄,武清伯世孙李诚铭入宫,他自告奋勇,说朕的方法不对,他有更好的法子。”

朱翊钧语气中带着一丝对亲戚的信任,“他为人颇为踏实可靠,朕便将此事交予他去办。”

“随后,他便用了从新学府那边学来的所谓‘对照实验法’,反复试验了数次。”

“他在一处清净水池中,隔开了三个一模一样的水箱。” 朱翊钧比划着,

“第一个水箱,只堆放腐草;

第二个水箱,只放入捕捉来的成年萤火虫;

第三个水箱,则既有腐草,也有成虫。”

话说到这里,朱翊钧便戛然而止。

王世贞一方面确实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更想借此拖延时间,理清思绪,便乐得顺水推舟,东拉西扯。

“‘对照实验法’?”

他先是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词汇,紧接着追问道,“敢问陛下,结果……如何?”

朱翊钧神色温和,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揭过了第一个话题:

“此法乃逻辑学之应用,相关书籍尚未编纂成册,日后有机会再与王卿探讨。”

“至于结果嘛……”

他轻轻颔首。

身后的张宏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装订好的文稿,恭敬地递到王世贞面前。

王世贞行礼后接过,定睛一看,封面上的标题文法奇特,毫无骈俪之美,却简单直白得刺眼——

《基于对照试验的方法,探究生活在水里的某种萤火虫的繁衍方式》。

‘腐草为萤’的疑惑,特由内帑拨款资助。”

王世贞拿着这卷文稿,面色变得十分古怪。

这……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这一长串标题毫无文采可言也就罢了,

“长惟”是小皇帝的私人表字,因私人属性较重,平日绝不会在正式场合使用——

历史上万历帝的私号是“禹斋”,朱翊钧觉得不好听,便未采用。

如今又没别的皇帝,特意点明是“长惟皇帝”的疑惑,反而让王世贞觉得格外突兀和……刻意。

朱翊钧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朕起初也不明白为何要如此标注。

只是我那表兄说,做这等实验不同于做学问,不讲求文采华章,只追求精准无误,

文中出现的每一处人名、物事,都需明确,不可产生歧义。”

“朕如今既无谥号,亦无庙号,便暂且以私号称之了。”

皇帝说得轻描淡写。

王世贞闻言,心底反而越发沉重。

这等行文方式不重身份尊卑,显得有失体统,但同时又透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认真与重视。

王世贞心中再度叹息,看来,此事恐怕难以轻易善了了。

他怀着沉重如铁的心情,翻开了那位武清伯世孙所写的“实验报告”,强迫自己“认真”阅读起来。

文稿中记录的只是一些实验过程,稍显繁琐细致。

譬如捕获成虫的过程:“萤虫居于水滨,三月中旬开始羽化上岸,实验所用成虫于通州某乡灌溉渠处捕获,共计六只。”

又譬如实验条件的控制:“选用同一净水池,确保水温一致,三个水箱规制、材质、容积完全相同……”

王世贞其实并不真正关心这些细节,他做出认真阅读的模样,不过是拖延时间,内心仍在激烈地思考着自己究竟该如何抉择。

场上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王世贞翻阅纸页的沙沙声。

过了好半晌,王世贞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文稿合上,双手递还给张宏。

文稿的内容自不必多说,结论清晰得残酷:萤火虫乃是由成虫交配产卵繁衍,与腐草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于,因为叙述极为详细,步骤明确,即便是寻常农家子弟,也能依样画葫芦,弄几个木盒,铺上几层布,重复这个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