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拼了(2 / 2)

直到王世贞叩首良久,几乎凝噎无语,朱翊钧脸上的厉色才略微缓解。

他没好气地斥责道:“哼!也罢!朕念在你乃忠良之后,更为皇祖父当年……唉,有所亏欠。

看在乃父的份上,此次便不深究于你!”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

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封建常态,但皇帝主动表示对前朝旧事“有所亏欠”并愿意补偿,这便凸显了当今圣上的“仁德”。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张宏将王世贞扶起来。

他沉吟片刻,终于划下了道来,给出了明确的交换条件:“朕金口玉言,既已许诺,便不会因你方才的‘忤逆’而收回成命。”

“兰台修史之职,以及为乃父请旨,依例祭葬之事,朕会下条子给内阁,让他们依程序议处。”

这意味着事情进入了实际操作层面。

王世贞闻言,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再次拜谢:“陛下隆恩!天高地厚!臣……臣纵万死亦难报陛下恩德之万一!”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不要你万死。”

“除了更定《礼记》注释之外,还有一事,需一并托付给王卿去办。”

王世贞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恭顺应道:“臣恭听圣谕。”

皇帝这语气,显然交代的不会是什么轻松差事。

若不是“为父争取终极哀荣”是他一生的执念,是任何其他快乐都无法抵消的痛苦,他真想明日就称病告退,甚至挂印归乡。

这小皇帝,用起人来,简直是涸泽而渔,毫不留情!

朱翊钧放缓了语气,似乎想让他放松些:“倒也不是什么复杂棘手之事。”

“通政司去年新办了一份《大明新报》,其上偶尔会连载些小说野史,以增趣味。”

“先前多是国子监博士李贽、翰林院编修陶大临,以及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三人轮流执笔。”

“如今栗在庭奉旨巡按地方,陶大临亦将另有差遣,恐难兼顾。

朕思来想去,只好劳烦王卿你这文坛泰斗,能者多劳了。”

这家伙,写起《金瓶梅》来都能雅俗共赏,如此才华,岂能不物尽其用?

王世贞反倒是愣了一下。

写小说?

就这事?

他还以为又是如同方才“腐草为萤”那般涉及儒学根本的为难之事。

债多不愁,比起动摇道统,写小说简直轻松得如同儿戏。

不过……

王世贞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闪过一丝犹豫和尴尬。

“臣……遵旨。” 他下拜领命,却迟疑着低声问道,

“不知陛下……欲让臣写何种题材的小说?”

因起源与受众之故,当下流传于市井坊间的小说,大多离不开才子佳人,甚至不乏情色描写以吸引眼球。

即便他贵为文坛盟主,当年撰写《金瓶梅》也不得不“迎合市场”。

否则,若仅仅为了影射、抨击严世蕃,他又何必费笔墨描写那么多香艳场面?

如今皇帝特意点名让他写小说,别是……别是看过他的“佳作”,心痒难耐,故意暗示他写些类似的东西吧……

王世贞心中忐忑,若真如此,那可就……

好在皇帝似乎并未洞察他这番龌龊心思,否则今日之事恐怕真的难以收场了。

朱翊钧脸上露出适当的笑容,解释道:“王卿放心,此事说起来,倒也与你兰台修史的本职有些关联。”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时空,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向往:“朕近来,常神往于我朝开国之际,那段风云激荡、英雄辈出的岁月。”

“朕仰慕太祖高皇帝,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之盖世功业!”

朱翊钧说到此处,收敛笑容,神色变得无比认真和郑重,他看着王世贞,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王卿,朕欲请你,为我朝开国史诗,作一部《英雄传》!”

此事其实是李贽早前提议,朱翊钧为此已酝酿铺垫了近半年。

“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这面旗帜由本朝太祖率先高举,在意识形态上具有无与伦比的正当性和号召力,历经两次验证(太祖、成祖),可谓所向披靡。

再加上太祖皇帝“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的传奇经历,本身就是一部绝佳的、能够凝聚国民共识、塑造“想象共同体”的史诗素材!

这,正是他此刻需要,并且王世贞有能力提供的“药引”。

日头渐西,将人影拉得细长。

今日这一番堪称“推心置腹”的君臣奏对,使得东华门外南熏坊的锡蜡胡同里,又将添上一所清雅宅邸,入住一位新晋的“忠臣”。

皇帝朱翊钧竟亲自将王世贞送到了东华门外,甚至驻足原地,目送着这位文坛盟主略显沉重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在人前,可谓是给足了王世贞体面与荣宠。

公忠体国之辈嘛,自然应当享有这般礼遇。

朱翊钧静静地望着王世贞离去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位盟主方才所有的应对、神色乃至细微的停顿,

与记忆中的史料相互印证,剖析着其复杂的心路历程。

说句实在话,就王世贞那敏感多思、略带狷介的性格,朱翊钧内心并不完全放心。

他与徐阶、殷士儋那些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早已修炼成精的老油条不同。

王世贞还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政治生物,无法做到纯粹依据利害关系来行事。

否则,历史上他也不会与大力提拔他的张居正最终闹到决裂的地步。

甚至于,此人私德上还有些许值得诟病之处。

历史上王、张二人书信往来频繁,张居正作为首辅,即便后来一直被王世贞在着述中暗中贬损,

却仍将自己写给王世贞的十五封信件收录进个人文集,引为知己好友。

而王世贞则恰恰相反,在其文集中绝口不提与张居正的交往,仅留存了唯一一封写给张居正的信——

便是那封为父求情平反、姿态极低的《上江陵张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