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宗学并未给皇帝详细解释这段话的涵义,只是自顾自地陈述。
毕竟如今朝野上下,已无人再将这位少年天子视为懵懂幼主,更何况郑宗学这等日夜随侍记录皇帝言行的近臣。
朱翊钧自然是听得懂的。甚至因为李太后崇信佛教的缘故,这部《大般涅盘经》,他还曾略微翻阅过。
这段话的大意是,佛祖预言在他入灭后,魔王波旬会派遣魔子魔孙化身成各种各样的佛教徒,
甚至伪装成得道高僧乃至佛陀的形象,混入佛门,篡改经义,引诱信徒,最终达到败坏佛法正教的目的。
郑宗学此刻引用此经,显然是意有所指。
朱翊钧饶有兴致地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深入。
郑宗学顿了片刻,显然内心仍在挣扎。
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下定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如蚊呐,却字字清晰:
“陛下,先师孔子,圆寂已近两千年矣!”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而今,儒门之内,可谓遍地波旬矣!”
朱翊钧瞳孔微缩,挥手示意随行的内侍们退远些,这才转过身,沉默地注视着郑宗学,等待着他的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朱翊钧脸上才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所以呢?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郑宗学目露真挚,言辞恳切道:“陛下,臣之出身,莫说寒门,连‘门’都谈不上,
不过是大明朝千千万万普通读书人之一,便如同佛门中最为普通的善男信女。”
“而如王盟主、徐少师那等文坛魁首、经学泰斗,便如同各大寺庙的主持、方丈,地位尊崇,执掌话语。”
“臣感悟先师孔子制礼作乐、教化万民之无上功德,对此敬仰之心,深藏于内。
然而在外行事,臣向来是见庙就拜,从不管那庙中供奉的是真佛还是波旬化身,只求个行走方便,机缘通达罢了。”
他话语中的隐喻逐渐清晰:“如今陛下为了天庭(指皇权朝廷)与三界众生(指天下百姓),
无论是要伐山破庙(整顿现有学术权威)、还是欲另立大雷音寺(建立新的学术标准),
佛祖(孔子)与佛门净土(儒家思想的真谛)始终在诸多信众(真正的读书人)心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最后,他近乎直言道:“陛下……先师孔子的大功德、大果业,在于制礼诸国,开化蛮荒,奠定文明根基。
即便经典中偶有细微错漏,犹如白璧微瑕,仍不损其万世不朽之功业。”
郑宗学一番话说完,既觉畅快,又感忐忑。
他一抬头,就见皇帝正目光炯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他吓了一跳,心中越发不安,连忙就要躬身请罪。
谁料,皇帝突然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郑卿啊,要不说你还是年轻呢。
这等触及根本的言论,也就是你这个年纪,才敢如此直抒胸臆,而不是像那些老成之辈,揣着明白装糊涂。”
朱翊钧这话倒是发自内心。
郑宗学毕竟年轻,自己方才一番推心置腹的姿态,让他说说心里话,他还真就毫无保留地说了!
也不怕自己这个皇帝是口是心非,事后清算。
从郑宗学的话中,朱翊钧听出了其核心态度:他崇敬孔子,
但更倾向于将孔子视为一位伟大的“先师”和思想家,而非全知全能、永不犯错的“圣人”。
孔子的功德在于其开创性的思想和实践(制礼作乐,教化天下),而非其言行的绝对无误。
因此,皇帝指出《礼记》中的错误,郑宗学觉得无伤大雅,他认为孔子是人,犯错实属正常。
只要孔子所奠定的核心价值与文明框架(“大礼”)无谬,其他皆是细枝末节,其历史功绩与师者地位丝毫不减。
而如今围绕经典解释权的争夺,在王世贞等各家看来是大道之争,
在郑宗学眼中,却更像是“波旬化身”们(指各学派权威)之间的争斗,都是为了阐发自家学说、争夺话语利益。
甚至于,孔子已逝去两千年,其真精神如同佛法奥义,只存于每个真正认同者的内心。
外界的那些经学流派、门户之争,无论是徐阶传承的王阳明心学,还是王世贞倡导的复古派,
抑或是历史上的公羊学等等,在郑宗学看来,多少都带有“借圣人之名,行自家之实”的意味。
这,就是郑宗学所代表的、无数无门无派的普通寒门士子的视角——
皇帝陛下您想做的事情,他们这些缺乏显赫出身、在士林中缺乏靠山的学子,其实并不十分在意。
至于圣人之道、先师之礼,早已内化于心,外界的纷扰,难以动摇其根本信念。
郑宗学听了皇帝的感慨,却不由摇了摇头,带着点年轻人的耿直回道:“陛下,臣年方二十八,本来就还年轻。”
朱翊钧实在有些欣赏他这份尚未被官场完全磨平的棱角与真率,笑道:“只盼望你二十年之后,还能保有今日这般心性。”
郑宗学忽然也笑了起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若届时臣不幸变了性子,失了本心,
陛下也可以像今日对待王盟主那般,对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必臣也不敢不从。”
朱翊钧闻言,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万寿宫继续当值吧,朕要去宣治门习武了。”
说罢,朱翊钧便招呼了一声内侍,准备离开。
“陛下!”
朱翊钧刚要转身,只听郑宗学在身后叫住了自己。
他疑惑回头,就看到郑宗学郑重地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地说道:“陛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殚精竭虑,尚且不忘嘱咐臣等保养体魄。”
“臣也斗胆,恳请陛下善将养龙体,愿陛下日益康健,茁壮成长……以期早日大婚,稳固国本!”
朱翊钧笑了笑,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便在一干宫人内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