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乃太祖高皇帝血脉,藩禁乃祖宗成法,岂容轻易更张?!”
“如今朱希忠、邬景和二人,无法无天!
其一,不经三法司,不请陛下朱批,不告太庙,擅杀帝裔,逼死郡王,此乃蔑视国法,践踏纲常!
其二,妄罪各藩,收归宗产,此乃损害陛下皇室亲谊,离间天家骨肉!
其三,竟敢大言不惭,支使内廷、六部,妄图私自废弛祖宗成法,此乃僭越狂悖!”
“此二人,陛下若不严召诘责,无以安宗室之心!
三法司若不追查其罪,无以明国法之威!
内阁若不断然拨乱反正,无以正天下视听!”
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刻得到了大理寺卿陈一松、刑部尚书王之诰、吏科都给事中刘不息等人的高声附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班首的三位阁臣。
然而,张居正、高仪、王崇古三人,却如同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户部尚书王国光却慢悠悠地站了出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侍郎,稍安勿躁,何必危言耸听?”
“咱们一件一件来说。”
“首先,划定罪藩,收归其部分宗产以充国用,此事前次廷议已有定论,并非邬景和首创。
刘侍郎动不动就扣上‘损害皇室亲谊’的帽子,未免言过其实。”
“其次,开放宗室商禁,更是与‘祖宗成法’无关。
太祖高皇帝时,何曾禁止过宗室经商?
此法乃后世所定,岂能一概而论?”
“依本官看,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既能替中枢节省巨额宗禄开支,又能为众多无爵低阶宗室开辟一条活路,
使其能自食其力,免得困守府中,坐吃山空,乃至心生怨望,滋生事端。
且并未触动藩禁核心,宗室依然不能参政,不能蓄兵。
本官还从未听说过,单单是经商,就能造反之理!”
“总而言之,”王国光斩钉截铁道,
“我户部认为,邬驸马此议,于国于民于宗室,皆大有裨益,甚妙!”
话音刚落,不少官员心底暗骂王国光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事摆明了是内帑和你户部搭伙做生意,钱都流进你们的库房,你当然觉得“甚妙”!
可我们这些靠着官绅背景经商的人,到时候生意被抢,找谁说理去?
紧接着,礼部右侍郎诸大绶也不动声色地表明立场:“礼部掌管宗人府,亦认为此事……甚好。”
礼部的态度至关重要。
宗室事务,礼部拥有最大的话语权。
此前此事一直被张四维卡着,如今张四维称病,诸大绶代表礼部表态支持,顿时让反对派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兵部尚书石茂华和右都御史霍冀,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礼部左侍郎马自强,眼神中带着催促和不满。
别人也就罢了,咱们晋党可是经商大户,利益攸关!
就算张四维要走了,你马自强身为左侍郎,又是晋人,难道就压不住诸大绶?
礼部到底谁说了算?
总不能因为你马家主要经营盐业,暂时碰不到,就置身事外吧?
霍冀忍不住低咳一声,提醒道:“马侍郎……您也认为此事‘甚好’?”
马自强似乎方才在神游天外,被霍冀一叫,才恍然回神,“啊?”了一声,
仰头看了看殿梁,又环顾左右,然后含糊其辞地敷衍道:“王尚书和诸侍郎……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所谓祖宗成法……此一时彼一时也。”
“宗室经商嘛……只要宗人府严格把关,厘定章程,想必……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这副魂不守舍、含糊敷衍的模样,让石茂华先是一愣,随即猛然醒悟!
这神情,这态度,与他当初得知自己将接任兵部尚书时,何其相似!
石茂华立刻明白了。
同乡的利益固然重要,但在张四维即将去位,礼部尚书宝座空悬的诱惑面前,马自强显然做出了选择。
支持此事,便是向陛下和首辅示好,换取那顶梦寐以求的尚书官帽!
礼部、户部这两大关键部门达成一致,此事几乎已成定局。
果然,一直沉默的首辅张居正,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侧身,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百官,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关于有限度开放宗室商禁一事,
既然主管衙门户部、礼部均无异议,认为可行,那便由两部会同宗人府,详细拟定章程,正式具本上奏吧。”
他刻意略过了邬景和的奏疏,因其不合规制,只能算作提议。
要形成国家政策,必须由六部主官正式提请,经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方为合法。
王国光与马自强(此刻他已迅速进入角色)立刻持笏躬身领命:“臣等遵命。”
反对者们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只能在心中暗骂:皇帝和户部真是异想天开!
官营买卖何时赚钱了?
历来开矿、织造、漕运,哪一样不是亏空的窟窿?
皇商的手伸到哪里,哪里的正经商业就凋敝!
如今带着那群不谙世事的宗室,就能扭转乾坤?
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罢,朝堂上争不过,只能日后在具体施行中,再慢慢“想办法”了。
反正大明二百年,官员们对付朝廷新政的办法,早已是驾轻就熟。
正当众人交换眼神,各自盘算后续时,张居正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议题拉回了朱希忠身上。
“至于成国公朱希忠之事……” 张居正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地方官员弹劾,其见闻未必全面,其中曲折,亦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妄下定论。
况且,此事牵涉宗室与钦差,干系重大,不宜在朝堂之上公开辩论,徒惹纷扰。”
他略一停顿,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便依王尚书、陈寺卿所请,
拟旨召成国公朱希忠回京,当面向陛下陈述湖广事宜之原委,一切……由陛下圣心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