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憾事,究竟是天意使然……还是……人为所致呢?”
张四维悚然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
“此岂天为之耶,抑人耶?”
朱翊钧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探究,实则字字如刀,直指人心。
他自然是明知故问。
张四维为何不能施展抱负,还有谁比他这个幕后推手更清楚?
他甚至乐于看到张四维在这种诛心之问下的挣扎。
欺负人的人,最清楚被欺负者何处最痛。
朱翊钧几乎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等着张四维的回答。
四维啊,你来说说,这到底该怪谁呢?
是因为天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明朝只有一片天,那就是朕!
天意,不就是圣意?
你张四维若答是天意,岂不是在暗指朕刻薄寡恩,阻你前程?
此乃心怀怨望,其心可诛!
那是人意?
你父亲张允龄勾结蒙古,触犯国法,被明正典刑,乃是罪有应得。
你身为人子,不思己过,反怪他人?
同样是心怀怨望,罪加一等!
无论张四维如何回答,似乎都逃不开“心怀怨怼”这四个字。
朱翊钧静静地注视着伏在地上的身影,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舞蹈。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张四维才缓缓再次叩首,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淡然: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直言。此……既是天心,亦是人意!”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竟无半分闪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间众生,命途多舛,磨难重重,臣亦不能例外。
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臣欲尽展所学,报效陛下,必先经受天心之考验,磨砺心性。此,诚所谓天心。”
他话语一顿,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痛彻心扉”的悔恨,声音也随之哽咽起来:
“至于人意……陛下,臣有罪啊!”
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臣虽出身商贾,蒙圣学教化,感陛下隆恩,然内心深处,仍存粗鄙狭隘之念!
汲汲于门户之见,营营于乡党之私!
是臣这小人私心,不经意间蛊惑了家父!
家父……家父他全是为了成全臣的仕途,为了张家的门户之光,
这才利令智昏,大肆敛财,乃至……乃至误入歧途,里通外邦,触犯国法!”
“陛下!臣枉读圣贤书,枉受君恩!更是枉为人子!臣父之死,罪在臣身!是臣……是臣害死了家父啊!”
说罢,他已是涕泗横流,声泪俱下,每一个表情,每一次颤抖,都恰到好处,将一个“忠臣孝子”的悔恨、痛苦与自责演绎得淋漓尽致。
甚至连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此刻也是一片“澄澈”,仿佛这一切皆发自肺腑,毫无作伪!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澄澈”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当张允龄被谭纶锁拿,最终惨死狱中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张四维初闻之际,竟是茫然失神,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含义。
他甚至在接到噩耗后的最初几日,还能神色如常地接待前来慰问的同僚,言谈举止淡然得如同春风拂面。
直到数日之后,那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悲痛才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昏厥。
也正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悲痛中,一股难以遏制的怨毒之心疯狂滋长。
他恨谭纶手段酷烈,恨皇帝默许纵容,甚至连自己的舅舅王崇古,也因未曾全力施救而被他暗暗迁怒。
那段时间,他如同疯魔。
在朝堂之上,凡是皇帝示意,他必寻衅反对;
凡是内阁票拟,他必设法阻拦。
他四处串联六部官员、科道言官,聚拢山西乡党、昔日学社同道,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漫无目的地撞击着囚笼。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激烈的对抗来麻痹丧父之痛,或许是想借此宣泄那份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巨大愤懑。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泼来。
兵部尚书石茂华、右都御史霍冀亲自登门,言语委婉却态度明确地劝他收敛;
舅舅王崇古更是直言警告他“三思而后行”;
远在宣大的老帅杨博也来信,告知他已收敛好张允龄的尸身,望他早日归乡主持葬礼。
更不用说山西老家传来的各种信件,叔父、岳父、舅兄、好友,无一不在劝他暂避锋芒,速返故里。
在某一个枯坐到天明的清晨,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张四维混沌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他骤然醒悟了。
他悟透了一个冰冷的现实——在这位少年天子划定的棋局之内,他张四维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乡党会被利益分化,姻亲会被权势拉拢,他自以为的根基,在皇权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杨廷和当年权倾朝野,又有太后支持,面对入继大统的嘉靖皇帝,最终不也一败涂地?
夏言贵为首辅,世宗皇帝说杀就杀,何曾讲过情面?
高拱当年何等权势熏天,先帝驾崩不过数日,便被一道懿旨驱逐,如今只能在市舶司蹉跎岁月!
首辅尚且如此,他张四维又算得了什么?
当今这位皇帝,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为了阻止他入阁,不惜构陷其父,致其惨死。
面对这样的对手,即便他串联再多门生故旧,又能如何?
当初皇帝或许还对执掌宣大兵权的王崇古有所忌惮,但如今,
他这位“钱袋子”与舅父那“刀把子”之间已生嫌隙,力量分散,他张四维便如同没了爪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想通了这一层,张四维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醒”。
他不能再在别人的棋盘上做一颗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