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天意?圣意!(2 / 2)

“此等憾事,究竟是天意使然……还是……人为所致呢?”

张四维悚然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

“此岂天为之耶,抑人耶?”

朱翊钧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探究,实则字字如刀,直指人心。

他自然是明知故问。

张四维为何不能施展抱负,还有谁比他这个幕后推手更清楚?

他甚至乐于看到张四维在这种诛心之问下的挣扎。

欺负人的人,最清楚被欺负者何处最痛。

朱翊钧几乎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等着张四维的回答。

四维啊,你来说说,这到底该怪谁呢?

是因为天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明朝只有一片天,那就是朕!

天意,不就是圣意?

你张四维若答是天意,岂不是在暗指朕刻薄寡恩,阻你前程?

此乃心怀怨望,其心可诛!

那是人意?

你父亲张允龄勾结蒙古,触犯国法,被明正典刑,乃是罪有应得。

你身为人子,不思己过,反怪他人?

同样是心怀怨望,罪加一等!

无论张四维如何回答,似乎都逃不开“心怀怨怼”这四个字。

朱翊钧静静地注视着伏在地上的身影,等待着,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舞蹈。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张四维才缓缓再次叩首,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淡然: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直言。此……既是天心,亦是人意!”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竟无半分闪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间众生,命途多舛,磨难重重,臣亦不能例外。

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臣欲尽展所学,报效陛下,必先经受天心之考验,磨砺心性。此,诚所谓天心。”

他话语一顿,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痛彻心扉”的悔恨,声音也随之哽咽起来:

“至于人意……陛下,臣有罪啊!”

他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臣虽出身商贾,蒙圣学教化,感陛下隆恩,然内心深处,仍存粗鄙狭隘之念!

汲汲于门户之见,营营于乡党之私!

是臣这小人私心,不经意间蛊惑了家父!

家父……家父他全是为了成全臣的仕途,为了张家的门户之光,

这才利令智昏,大肆敛财,乃至……乃至误入歧途,里通外邦,触犯国法!”

“陛下!臣枉读圣贤书,枉受君恩!更是枉为人子!臣父之死,罪在臣身!是臣……是臣害死了家父啊!”

说罢,他已是涕泗横流,声泪俱下,每一个表情,每一次颤抖,都恰到好处,将一个“忠臣孝子”的悔恨、痛苦与自责演绎得淋漓尽致。

甚至连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此刻也是一片“澄澈”,仿佛这一切皆发自肺腑,毫无作伪!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澄澈”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当张允龄被谭纶锁拿,最终惨死狱中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张四维初闻之际,竟是茫然失神,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含义。

他甚至在接到噩耗后的最初几日,还能神色如常地接待前来慰问的同僚,言谈举止淡然得如同春风拂面。

直到数日之后,那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悲痛才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昏厥。

也正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悲痛中,一股难以遏制的怨毒之心疯狂滋长。

他恨谭纶手段酷烈,恨皇帝默许纵容,甚至连自己的舅舅王崇古,也因未曾全力施救而被他暗暗迁怒。

那段时间,他如同疯魔。

在朝堂之上,凡是皇帝示意,他必寻衅反对;

凡是内阁票拟,他必设法阻拦。

他四处串联六部官员、科道言官,聚拢山西乡党、昔日学社同道,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漫无目的地撞击着囚笼。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激烈的对抗来麻痹丧父之痛,或许是想借此宣泄那份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巨大愤懑。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泼来。

兵部尚书石茂华、右都御史霍冀亲自登门,言语委婉却态度明确地劝他收敛;

舅舅王崇古更是直言警告他“三思而后行”;

远在宣大的老帅杨博也来信,告知他已收敛好张允龄的尸身,望他早日归乡主持葬礼。

更不用说山西老家传来的各种信件,叔父、岳父、舅兄、好友,无一不在劝他暂避锋芒,速返故里。

在某一个枯坐到天明的清晨,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张四维混沌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他骤然醒悟了。

他悟透了一个冰冷的现实——在这位少年天子划定的棋局之内,他张四维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乡党会被利益分化,姻亲会被权势拉拢,他自以为的根基,在皇权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杨廷和当年权倾朝野,又有太后支持,面对入继大统的嘉靖皇帝,最终不也一败涂地?

夏言贵为首辅,世宗皇帝说杀就杀,何曾讲过情面?

高拱当年何等权势熏天,先帝驾崩不过数日,便被一道懿旨驱逐,如今只能在市舶司蹉跎岁月!

首辅尚且如此,他张四维又算得了什么?

当今这位皇帝,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为了阻止他入阁,不惜构陷其父,致其惨死。

面对这样的对手,即便他串联再多门生故旧,又能如何?

当初皇帝或许还对执掌宣大兵权的王崇古有所忌惮,但如今,

他这位“钱袋子”与舅父那“刀把子”之间已生嫌隙,力量分散,他张四维便如同没了爪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想通了这一层,张四维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醒”。

他不能再在别人的棋盘上做一颗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