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开国第一藩,二百年的经营,树大根深,非同小可。
在一旁陪坐的湖广参议冯时雨,闻言替同僚分辨了一句:“部堂明鉴,倒也未必是无人察觉。
只是当年宪庙处置江川王府旧事,湖广官员记忆犹新。”
当年刘氏事败,王府属官和弹劾的御史喊打喊杀,结果宪宗皇帝只是让刘氏闭门思过,反而将“多管闲事”的官员贬黜。
有此先例,谁还敢轻易触碰宗室血脉这等敏感之事?
万一楚王真是临终前“回光返照”,精气神陡然旺盛了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梁梦龙不置可否,继续翻阅,越看越是兴致盎然:“据楚王府内使郭伦供述,
那长子朱华奎,明面上是宫人胡氏所出,实则是东安王与王妃娘家女眷的私生子!”
“次子朱华璧,更是太妃吴氏亲弟弟的幼孙!”
“啧啧,难怪太妃与王妃当初不遗余力为东安王奔走说项,原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口锅里的食客!”
他想起当初驸马邬景和刚到湖广,就被楚藩女眷请去“喝茶”的旧闻,如今看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冯时雨对这类违背人伦的丑闻颇为不齿,闻言肃然道:“正是此理!这些宗室,不读圣贤书,不明天理人伦!
太妃乃故楚王嫡母,王妃乃故楚王正妻,二人竟联手玷污自家儿子、丈夫的血脉清白,行此禽兽之举,简直不堪入目,有辱斯文!”
在他看来,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宗室教育缺失,未能沐浴圣贤德化之风的缘故。
梁梦龙对冯时雨这番道德批判兴趣缺缺,他更关心的是那些难以验证的秘辛。
他放下卷宗,意犹未尽地摩挲着下巴,压低声音问道:“化之,依你之见,那三子朱华堞、四子朱华廛,会不会真是楚王的种?”
他没提五子,因为那位年幼的“遗腹子”已在上月惊厥而亡,恰好与通山王朱英炊同期离世。
冯时雨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此事……难说。”
滴血认亲之说,本就荒诞不经。
更何况,东安王本身也是楚藩血脉,他的子嗣与楚王的子嗣,在相貌、血亲验证上极易混淆。
更有一个难以启齿的传闻:故楚王似乎有断袖之癖……
如此一来,这几个孩子的真实来历,更是扑朔迷离,成了一笔糊涂账。
梁梦龙将卷宗推到一边,感慨道:“谁能想到,张楚城与汤宾两位钦差,
竟是因为无意中卷入这桩丑闻,才遭了东安王的灭口之祸。当真是世事难料,无妄之灾。”
言官本就招人忌惮,张楚城虽奉命查矿税,但他身为给事中,拥有风闻奏事之权。
或许是在查案过程中,听到了关于楚王血脉的市井流言。
这位张给事中倒还有些责任心,顾及湖广是家乡,不愿无凭无据得罪楚藩,牵连乡里。
于是他悄悄前往太妃、王妃的娘家暗中查访,试图找到实证。
或许正是这番查访,打草惊了蛇。
当张楚城最后抵达临湘县——几位“遗腹子”名义上的生母胡氏的老家时,东安王终于下了杀手。
梁梦龙巡抚地方多年,见惯风雨,此刻也不免为张楚城感到一丝惋惜。
若为清查国策、触碰利益集团而牺牲,也算死得其所;
可若因这等污秽不堪的宫廷丑闻丢了性命,实在令人扼腕。
冯时雨听到梁梦龙提起张楚城,脸上也掠过一丝哀戚。
他与张楚城虽非同党,但同朝为官,兔死狐悲。
两人沉默片刻,气氛有些压抑。
梁梦龙抬眼望向堂外,转移了话题:“中枢的旨意今晨就该到了,那几位钦差怎么还不来堂中等候接旨?”
京城的批复昨夜就已传到百里之外,今晨必能抵达。
案子既已查清,大家正好听旨定论,钦差也能早日回京复命。
可他等了半晌,卷宗都看完了,堂内仍只有他和冯时雨两人。
冯时雨回道:“徐藩台(布政使徐学谟)和海御史,怕是赶不回来了。”
八月初一,荆州府突发强震,死伤惨重,田宅、堤坝损毁无数。
案子一了,海瑞当即动身赶往荆州,监督赈灾、主持救援重建。
彼时余震未消,湖广官场也人心浮动,生怕这位即将离任的“海青天”在最后关头出什么意外,
布政使徐学谟便顺应“民意”,带着一批官吏和衙役也跟了过去。
荆州府虽不算远,但一来一回传递消息需要时间,恐怕是赶不及接旨了。
梁梦龙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别人暂且不说,邬驸马迟迟不至,是否需派人去催请?还有栗给事中,又在忙些什么?”
那位邬驸马,每日雷打不动要睡养生觉,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梁梦龙真怕他误了时辰。
冯时雨正要答话,堂外便传来了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的声音:“不必催请邬驸马了,驸马爷‘身体抱恙’,且让他好生调养吧。”
堂内二人闻言,俱是一怔。
前些时日,成国公朱希忠在深陷弹劾风波时,便是先“抱恙”,而后“溘然长逝”。
难道邬景和也要效仿此法?
不待他们细想,栗在庭已步入堂中,对梁梦龙道:“梁部堂,我来时听闻府外已有喧哗,想必是天使仪仗将至。部堂恐怕需至府门外亲迎了。”
迎接传旨天使是地方官的职责,梁梦龙自然省得。
他立刻起身,吩咐左右速备香案仪仗,随即对栗在庭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冯时雨也欲跟随,却被栗在庭叫住:“化之兄,留步。”
冯时雨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栗在庭,面露疑惑。
栗在庭施施然坐下,示意冯时雨也坐,看似随意地说道:“我方才从东安王拘押处回来。”
冯时雨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问道:“应凤兄(栗在庭字)有何指教?”
他此刻才隐约察觉,栗在庭似乎是故意支开梁梦龙,想与他单独谈谈。
栗在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牛饮般灌了一大口茶,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指教不敢当。只是圣旨将至,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我心中反而有些……不安。”
“不安?” 冯时雨不解,
“何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