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化之你想借此机会试探圣心,内心几乎笃定陛下会出于私心,包庇宗室,将楚藩丑闻压下。
所以,你事先就做好了准备,打算用此事给陛下一个难堪。”
“但你又不想亲自出面,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于是……你便串通了武冈王。
让他借着与东安王争夺楚藩宗理(掌府事)的由头,准备好在你认为合适的时机,
将此事捅破,顺便……将陛下‘意图掩盖’的‘私心’,公之于众。”
“然而,你没想到的是,武冈王自有他的算计。
他为了彻底扳倒东安王,竟暗中将张楚城正在秘密调查的消息,泄露给了东安王本人。”
“这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无法挽回的后果,让事态彻底脱离了你的掌控。”
栗在庭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冯时雨,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冯时雨,本官说的这些,对,还是不对?”
他这番话语,既有已经掌握的证据支撑,又结合了冯时雨方才的“坦白”进行合理推测,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此次湖广之行,武冈王一直深藏不露,按常理很难怀疑到他头上。
但政事斗争,往往有迹可循——在所有有实力、有动机的人中,谁最终获益最大,谁的嫌疑便最大。
那么,引诱东安王犯下这弥天大罪,谁能从中得利?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当然,单凭此点难以定论。
可偏偏湖广此番乱局,背后推手活动的痕迹过于明显。
武冈王世子恰到好处的检举,荆藩三公子在关键节点受人指使的“反水”,
尤其是楚王血脉这等绝密家丑,竟由胡氏娘家人自己揭发……
楚王之位空悬,几位王子血脉成疑,这亲王宝座最终花落谁家,立刻充满了变数。
两相对照,除了野心勃勃的武冈王,还能有谁?
冯时雨听到“武冈王”三个字,眉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栗在庭以为他又要长久僵持下去时,冯时雨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彻底的颓败与疲惫之色。
“哎……罢了。” 他声音沙哑,
“或许是我与宗室打交道太少,他们的心思……当真不能以常理揣度。”
“武冈王为了克制东安王,瞒着我,将张楚城暗中调查的事泄露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东安王犯下这不可饶恕的蠢行……
我知道消息时,亦是惊怒交加,然而……悔之晚矣!”
按照宗室处置的“常理”,即便东窗事发,淫乱亲族这类丑闻,也未必会受到过于严厉的实质性惩罚。
武冈王为了确保能彻底将东安王踩在脚下,便顺水推舟,将事情往最极端的方向推动。
不仅如此,他还能借此东风,让“狸猫换太子”的丑闻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迫使朝廷不得不“上秤”严惩。
如此一来,他不仅能十拿九稳地夺得楚藩宗理之权,甚至那空悬的楚王之位,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而且,武冈王所做的,仅仅是“推波助澜”,即便被人知晓,也很难定罪。
这也正是冯时雨用的是“克”(克制、战胜)而非“害”的原因——罪魁祸首终究是东安王自己,武冈王只是放任了罪恶的发生。
同理,冯时雨自己所做之事,严格来说也构不成大罪,最多是犯了官场忌讳——
向负有风闻奏事之权的言官透露线索,本就在其职权范围内有些模糊地带。
至多,不过是更加被皇帝厌恶罢了——反正他早已被皇帝所不喜。
想通了这些关节,冯时雨几乎没再做无谓的挣扎,最终还是将事情认了下来。
他看向面色冷峻、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的栗在庭,忍不住开口劝道:
“应凤,圣旨已经到了门外,湖广之事,陛下显然已有了圣断,意图了结。
你若心中郁愤难平,想要惩戒武冈王,不妨……不妨等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朝廷办事,终究要讲规矩,顾全大局。
既然已经给了湖广官场上下定心丸,岂能再因个人情绪掀起新的风浪,让刚刚稳定的局面再起波澜?
更何况,武冈王何罪之有?
透露个消息而已,连“教唆”的边都沾不上。
退一万步说,如今代表皇帝最终意志的圣旨已到,要为这一切画上句号,还能如何呢?
栗在庭没有看他,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大堂之外被屋檐切割开的一线天空,眼中仿佛倒映着那位罹难同窗好友昔日的身影。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这和用兵器杀了人,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区别?)
巡抚衙门外。
武冈王终于完成了他的“焚香沐浴”,乘着八抬大轿,晃晃悠悠地抵达了巡抚衙门。
他身着亲王常服,面色红润,神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巡抚,诸位大人,久等了。”
武冈王笑眯眯地与巡抚梁梦龙以及三司官员们相互见礼,态度颇为客气。
旋即,他便与梁梦龙并肩而立,分别站在官员队伍的最前方左右两侧,显出其超然地位。
武冈王目光看似随意地左右扫视,将在场所有官吏的面容一一收入眼中,仿佛在清点人数。
而后,他像是才发现什么似的,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向身旁的梁梦龙问道:
“梁巡抚,今日布政司衙门,徐藩台和郑参政为何未到啊?”
也不知他这番询问,意欲何为。
梁梦龙客气地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前些时日荆州府地震,灾情不小,徐藩台与郑参政亲自前往灾区督导救灾事宜了。
今日布政司这边,是由冯参议前来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