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有所不知,早在嘉靖四十三年,我便曾上疏朝廷,请求设立宗学,教化宗室子弟!
为何?
就是因为我亲眼所见,宗室之内,实在有太多不肖之徒,仗着天潢贵胄的身份,无法无天,败坏祖宗德望!”
他语气转为坚定,带着一种“大义灭亲”的决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此次钦差巡视,雷厉风行,清除了东安王、岷王等害群之马,看似伤了宗室颜面,
实则是剜去了毒疮,是为了我大明宗藩的长远安定计!此乃大善之事!”
“譬如钦差将罪大恶极的东安王绳之以法,槛送京师,我楚藩上下得知,无不拍手称快,深感陛下圣明!
还请魏公公回京后,务必奏明陛下,请他放宽圣心,不必为此等败类过多忧虑。”
他巧妙地将自己与那些“败类”切割开来,并将自己定位为稳定宗室的关键人物。
魏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就怕这些宗室头面人物不识时务,若武冈王不配合,还得劳动邬景和再费心思挑选扶持他人,那才真是麻烦。
如今看来,这位武冈王倒是个明白人。
朱显槐察言观色,见魏朝反应颇佳,心中一定。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出言试探道:“只是……如今楚王几位遗腹子血脉之事,
在湖广闹得沸沸扬扬,若不能尽快查清,终究是嗣位难定,宗藩人心难安。
不知陛下此次圣谕,对此事……可有明断?”
这件事不彻底尘埃落定,他心里那根刺就始终拔不掉。
只有坐实了那几个“遗腹子”并非楚王血脉,楚藩宗支才有可能移嫡,他武冈王府才有更进一步的希望!
魏朝听罢,只是看着朱显槐,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并未作答。
朱显槐心中略感不满,却也不敢再追问,只得按下性子。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巡抚衙门大堂。
只见一方铺着明黄桌围的香案静静摆放在大堂中央。
栗在庭正背对着众人,将三柱已然点燃的清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置于香案正中央。
青烟袅袅,升腾而起。
香炉左边,摆放着代表钦差权力的符节;右边,则是关防印信。
差事既毕,便需注销权力,封还符节。
故而海瑞与邬景和未能亲至也无妨,只要完成交接程序即可。
魏朝站定,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独自缓步走到栗在庭面前,语气平和:“栗给事中。”
栗在庭闻声回过头,颔首致意,声音平稳无波:“魏公公。
按制,官吏奉旨钦差处分事目,事毕则需注销权责,封还符节、印信。”
朝廷各部司奉旨办理事项,需五日一注销。
而钦差核查之事,周期稍长,但均以事毕为注销之期。
后者要么是钦差亲自回京面圣归还符节,朝廷再慢慢商议后续处置;
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朝廷处置诸事的最终旨意已到,钦差便需先封还符节,再行回京述职。
这套制度,就是为了防止天使在完成钦命之后,仍凭借符节在地方上胡作非为。
魏朝温言道:“栗给事中此番辛苦,咱家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明圣上。”
说罢,他便招手示意,四名随行的司礼监官员捧着准备好的木盒上前,准备将香案上的符节、印信封存起来。
另一名副使则手捧皇帝的朱谕,静候在一旁,准备宣旨。
就在魏朝伸手欲取香案上那柄象征着“如朕亲临”的符节时,栗在庭突然出手,按住了魏朝的手腕!
魏朝动作一滞,愕然回头,眼中满是疑惑。
栗在庭面色依旧平静,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魏公公,且慢。下官话还未说完。”
“官吏奉旨钦差处分事目,事毕注销,此乃常制。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射向站在官员队列前方的武冈王朱显槐,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如今湖广,尚有一事未结!
武冈王朱显槐,制缚宗仪,把持藩务;
剥削宫眷,克扣用度,致其生计艰难;
更凌逼楚王太妃,罪恶昭彰!”
“及至楚王崩殂,又趁机窃取王府历代所藏之珍异宝货,中饱私囊!”
“尤为甚者,其人与东安王朱英燧狼狈为奸,为掩盖楚藩血脉丑事,图谋暗害巡按御史张楚城!
更暗遣其岳丈、武昌卫署都指挥佥事吴鉴,盗取巡抚印信,假传调兵伪命,构陷忠良!此等行径,实属大逆不道!”
他一口气列举完诸多罪状,最后斩钉截铁地结论道:“武冈王朱显槐,罪证确凿,理应立即下狱,审明其罪由,槛送京师!”
轰!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大堂内外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不是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圣旨都到了,要论功行赏,安抚地方了,怎么突然又冒出这一出?
还要抓武冈王?
湖广官场上下,此前之所以愿意配合钦差,甚至某种程度上容忍他们的“酷烈”,
正是因为巡抚梁梦龙亲口承诺,不会扩大化追究普通官员,并且会尽快让钦差离开,恢复湖广的平静。
如今,代表着最终结果的圣旨就在眼前,你栗在庭却告诉我事情还没完?
还要继续搞事?
今天你能随便找个理由追究武冈王,明天是不是就能用另一个理由追究在座的任何一位?
一想到此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纷纷变色,之前的恭顺与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愤怒与不安。
好啊!
原来之前的“点到为止”都是假象,真正的目的是要逐个击破,将湖广官场连根拔起吗?!
梁梦龙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此事,栗在庭事先完全没有跟他通过气!
这不仅是将他蒙在鼓里,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将他之前的承诺和官场信誉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