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恳切,态度热情:“况且,以吕兄之大才,正该为我引见几位在京的俊杰彦才,彼此切磋学问,他日朝堂之上,也好互相提携!”
说罢,他便紧紧挽住李坤的手臂,不容他推辞。
又转头对早已在庄园门口等候的仆从笑道:“还不快进去通禀你家主人,就说我顾叔时到了,还带来一位博学好友,席面需得再加一位!”
顾宪成这般风姿态度,加上诚意拳拳的结交之意,确实令人难以拒绝。
李坤推脱不得,三两下便被其拉着下了马车。
二人刚走下马车,还未及步入庄园大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清亮含笑的嗓音:“我说今晨怎有相士言我命犯桃花煞,果然应验在此!”
话音未落,只见一名身着锦缎长袍、年约二十一二岁的青年,面带爽朗笑容,步履从容地快步迎出。
他容貌俊逸,举止洒脱,顾盼间神采飞扬。
“我道叔时兄为何姗姗来迟,原来是在路上结识了新友,一路畅谈,竟忘了时辰!
可怜为弟我在此枯等多时,早已是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矣!”
来人先与顾宪成调笑一句,言语亲昵,显是熟稔至极。
随即,他转向李坤,神色一正,拱手施礼,动作潇洒而不失庄重:“在下临潼李三才,字道甫,见过这位兄台。幸会幸会!”
他目光真诚地看向李坤,又指了指顾宪成,笑道,“不瞒兄台,小弟少年时识见浅薄,也曾耽于嬉游,
全赖叔时兄时时正色规劝,勉励我向学进取,事事提点,时时警醒,名为益友,实为严师。
兄台既是叔时兄的朋友,那便也是我李三才的朋友!”
说罢,他便热情地一手拉住顾宪成,一手挽住李坤,不由分说便将二人往庄园里引。
这番举动,既显示了与顾宪成的深厚情谊,又充分表达了对李坤的尊重与欢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加之其人生得俊朗,谈吐不凡,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好感。
李坤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略带拘谨和懵懂的神情,依礼自报了姓名籍贯。
心中却是不由暗叹:这顾、李二人,结社交友之心如此明显,只盼是正经的以文会友,切磋学问。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稍后用了饭,见机告辞便是。
此时,顾宪成待李坤介绍完毕,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他看向李三才,佯作不悦道:“道甫,怎地就你一人出来迎我?其他人呢?
莫非是嫌我今年秋闱名次靠后,根基浅薄,不屑出来相见么?”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说来,他今年应天府乡试,考得也是险象环生,原本未必能中。
但去岁南直隶官场动荡,有传言说中枢有意打压南直隶士子,
导致不少平日学问在他之上的同窗心绪不宁,临场发挥失常,反而落了榜。
这才让他顾宪成侥幸得中,只是名次确实不甚理想。
李三才面对顾宪成这番戏谑,却没有像方才那样言笑晏晏地回应,神色反而收敛了些,略显凝重。
他看了旁边的李坤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叔时兄莫怪,非是大家不来迎你。
实在是……今日翰林院那边突发事端,几位在翰林院观政或任庶吉士的朋友,一时都腾不开身。”
顾宪成闻言一愣。
翰林院乃是清贵之地,向来悠闲,竟也有“腾不开身”的时候?
他好奇心起,追问道:“哦?翰林院能有何等大事?”
李坤也默默竖起了耳朵,预感到可能将听到一些朝堂风向。
李三才突然左右看了看,确认近处无人,这才把住顾宪成和李坤的肩膀,将二人拉近,
三个脑袋几乎凑到一起,他用极低的声音,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听说……是今日一早,庶吉士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为了前月因言获罪、被贬谪出京的熊敦朴之事,集体跪在了文华殿外伏阙上书,要向陛下讨个公道!”
伏阙!?
这二字如同惊雷,在顾宪成与李坤心中炸响。
莫说顾宪成这般关心时政的,便是李坤这等对朝局不甚了了之人,也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绝非简单的跪在宫门外上书陈情,而是士大夫以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对皇帝、对内阁现行政策或具体决议的强烈不满与不认同!
这是要掀起上下交争的风波啊!
顾宪成惊道:“是为熊敦朴之事?”
李三才将搭在二人肩头的手放下,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具体内情,我亦知之不详。
只听汝师(赵用贤)与子道(吴中行)隐约提及,其中恐有冤屈。
他们似乎已数次向张江陵(张居正)陈情,为熊敦朴申诉辩解,奈何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被逼无奈,方才出此下策,行此险招。”
赵用贤与吴中行皆是隆庆五年的庶吉士,出身南直隶,是士林中颇有气节的代表人物,
亦是历史上因弹劾张居正而一同遭受廷杖、罢官的“难兄难弟”。
顾宪成见李三才语焉不详,心知这是因有李坤这位“外人”在场,不便深谈,只得强压下满腹的疑问与激荡,准备稍后再寻机细问。
李坤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懵懂又带些震惊的神情,亦步亦趋地跟着顾、李二人步入庄园。
园内景致清幽,小桥流水,假山亭榭,布置得颇具匠心,确是一处文人雅集的好去处。
三人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而行。
顾宪成随口与李三才叙着旧谊。
李三才则不时巧妙地将话头引向李坤,似在试探他的学问根底。
李坤应对得中规中矩,既不刻意藏拙,也不过分张扬,点到即止。
“叔时啊,” 李三才笑着打趣,活跃着气氛,
“听吕兄一席谈吐,学问之扎实,见解之沉稳,可比你我这等浮泛之辈强出不止一筹。
依我看,今科会试,你怕是要为我二人充当绿叶,陪衬吕兄这朵红花了。”
他天生善于交际,言语间总能顾及在场众人,哪些该推崇,哪些可调侃,信手拈来,分寸感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