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前汉董仲舒那套“天人感应”学说在后世逐渐失去说服力,
“移孝作忠”的理论来解释王朝更替时,已显得左支右绌。
这套过于依赖古典宇宙观的政治哲学,是否已不合时宜,到了该更新换代的时候了?
张居正嘴唇微张,似欲言语,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度沉默。
朱翊钧则耐心等待着,静候他的首辅先生给出回应。
“移孝作忠”在前汉确立之初,自有其历史进步性,为大一统帝国的稳定提供了意识形态支撑。
但到了魏晋,其理论裂痕已现。
及至明代,尤其在阳明心学兴起之后,这套官方说教更被许多士人从内部解构。
当下的士林风气,尤其是年轻士子,更推崇的是“明心见性”的个体自觉,是“率性而为”的本真状态。
什么“君父”?
若朝廷政绩不佳,在一些狂狷之士眼中,简直形同狗屎!
这种思潮越是年轻群体中越有市场,他们非但不认这套说教,
甚至可能产生逆反心理——泰州学派等异端思想,对于解构皇权神圣来源尤为热衷。
朱翊钧登基以来,之所以能逐渐获得不少朝臣的认可,靠的并非“君父”这顶空洞帽子。
若此帽真有奇效,前身也不会被压制十年而无法亲政。
他靠的是新报上宣传太祖布衣起兵、再造华夏的传奇,
是经筵中展现的日渐精深的经学素养,是国库渐盈、吏治稍清的实际政绩。
因此,并非朱翊钧要主动抛弃“移孝作忠”,而是这套话语体系在现实面前已然千疮百孔,被时代悄然抛弃。
勉强维系,只会成为培育新思想的阻碍。
理论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反而会持续侵蚀王朝统治的正当性。
既如此,不如不破不立。
无论是新报的舆论引导,经筵上的学术展示,还是切实的政绩积累,
都是在为淘换陈旧政治哲学铺路,以期在未来不可避免的思想激荡中,能平稳过渡,避免剧烈动荡。
朱翊钧与李贽等人长达数月的铺垫,王世贞文会日期的确定,都预示着一场思想领域的风暴即将来临。
在此前夕,他必须先在统治集团内部统一认识,试探核心官员的态度。
今日他将这头隐藏在帝国意识形态房间中的“大象”公然置于经筵之上,就是要征询首辅的态度,观察近臣的反应。
文华殿内,落针可闻。
张居正沉吟良久,额角似有细汗渗出,最终不得不采取缓兵之计,语气干涩地道:“陛下此问,关乎国本,义理精深。
容臣……容臣细细思量,谨慎斟酌,待下次经筵,再与陛下深入开解。”
小皇帝的步子迈得太大、太急,即便是久经风浪的首辅先生,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他终究不是李贽那等可以不顾一切的狂生。
朱翊钧倒也不急于一时,见好就收,温言道:“有劳先生费心。那今日经筵,便暂且到此为止吧。”
张居正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领命。
下方一众经筵官也随之行礼,心中大多暗暗松了口气。
陶大临更是如同逃离牢笼般,礼毕后几乎是小跑着第一个出了文华殿。
马自强、何洛文等人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出。片刻功夫,殿内便只剩下张居正与申时行二人。
他们留下,自然是为了殿外那桩棘手之事——庶吉士伏阙。
申时行当即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去,语气沉痛:“陛下,臣有罪……”
朱翊钧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请罪,目光却看向张居正:“先生,内阁事务繁巨,您也先请回吧。
此处之事,交由朕来处理便可。”
张居正并未移步,反而跟着请罪:“陛下,此事酿成如此风波,皆是臣督察不严、处置疏忽之过。”
朱翊钧再次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先生,国事千头万绪,您的精力当用于社稷大政,不必为此等微风细雨耗费心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担当:“先生为国事鞠躬尽瘁,朕心深知。
这点许逆小事,就让朕来处置吧。
朕,总该学着为先生分忧了。”
张居正神色明显动容,似有暖流划过心间。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袖中暗藏的一枚提神药囊,默然片刻,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深深一拜:“臣……遵旨。”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锦衣卫指挥使蒋克谦护送张居正回内阁。
待张居正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朱翊钧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依旧保持躬身姿势的申时行身上。
申时行感受到目光的压力,再次下拜,姿态更低。
四下再无外人,朱翊钧似乎终于不再掩饰内心的情绪。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申时行,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口中“你……”、“朕……”了几次,却似气结难言,最终化作一连串沉重而失望的叹息。
面对天子这般罕见的、近乎失态的责难,一向仕途顺遂、被誉为天才的申时行,此刻真正是心乱如麻,方寸大乱。
额间冷汗涔涔而下,连后背的中衣都被涔涔冷汗浸湿,紧贴肌肤,一片冰凉。
皇帝每一次欲言又止,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怦怦狂跳的心上。
仿佛过了许久,申时行终于听到皇帝一句完整的话,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贬谪熊敦朴之前,为何不先来禀报于朕?!”
事情原委,朱翊钧现已查明。
庶吉士宋儒,揭发同科熊敦朴“指斥乘舆(辱骂皇帝),非毁后宫,妄议大政”。
如此骇人听闻的指控,申时行竟敢隐瞒不报,独断专行,直接将熊敦朴贬谪至两浙!
若朱翊钧能早知此事,凭借他对历史脉络的了解(知晓张居正曾在此事上栽过跟头),
必能妥善处置,申时行与张居正又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被动局面?
那熊敦朴性子刚直,乃至暴躁,蜀地人士,口无遮拦,确实容易开罪同僚。
他与宋儒早有宿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