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登科录(1 / 2)

这倒不是他多么仗义,而是“邀名”的学问——能不踩着同行上位最好,

否则容易给人留下心机深重、不够厚道的印象,于长久的名声有碍。

朱翊钧回头淡淡地瞥了赵用贤一眼。

这厮是真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啊!

你和吴中行今天为什么能被推出来当这个“领头羊”?

不就是因为张居正是你们的座师!

学生带头攻击老师,这话题性、这爆炸性,才是那些人选中你们的关键!

若不是顾及张居正的感受和朝局稳定,朕就算要分化瓦解,这“中书舍人”的甜头也轮不到你们俩来尝。

等眼前这事风波平息,少不得找个由头,把你们打发到福建、广东那种偏远之地去“历练历练”。

朕心里都盘算着秋后算账了,你赵用贤还在这里充好人、替别人求情?

心是真大啊!

朱翊钧想到此处,忍不住摇了摇头。

熟知历史走向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谁是真有风骨,谁是跟风作秀,谁包藏祸心,谁可堪一用,在他眼中如同掌上观纹。

该提拔谁,该打压谁,该敲打谁,乃至如何分化瓦解潜在的攻讦同盟,都能做到有的放矢。

他那祖父世宗皇帝,恐怕就是少了这份“先知”的优势,面对纷繁复杂的朝臣攻讦,难以精准辨别,

索性一块廷杖打杀了事,虽然干脆,却失之粗暴,少了这份抽丝剥茧、精准施策的精妙。

自己前世若能有这般洞察人心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公司里那些抱团摸鱼、邀功诿过的下属们算计得不轻。

如今既有了这份优势,自然要像高明的手术医生一样,执利刃,剖病灶,将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和虚伪表演,一一剖析开来。

他没有理会赵用贤那不合时宜的“求情”,转而看向身旁的申时行,吩咐道:“申先生,李盛春、黄洪宪二人,着即外放调任。

空出来的吏科、刑科给事中之缺,你可从今日参与伏阙的其余庶吉士中,择优选荐两人补任。”

申时行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臣,遵旨。”

皇帝说的是“调任”,而非“升任”,那便是平级调动了。

从权势赫赫的科道言官,平调为从七品的地方州县佐贰官,这贬谪不可谓不重,几乎是断送了他们的前程。

老申头还在为李、黄二人的命运暗自唏嘘,跟在后面的几名庶吉士,却已忍不住交换着眼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反倒是吴中行,目光频频落在年轻的皇帝身上,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此番聚集,明面上是为熊敦朴鸣冤,实则是想借此机会弹劾申时行主持的吏部考功,给内阁施压。

可皇帝轻描淡写之间,一面施恩于他们这些“领头者”,

一面严惩了“动机不纯”的李、黄,现在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被弹劾的当事人申时行来举荐继任的给事中!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在场众人:申时行很可能就是你们当中某些人未来的“举主”吗?

在场的庶吉士,不可能全都无动于衷——毕竟,像他吴中行这样,能够视座师、举主之恩情为垫脚石、晋升阶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小皇帝这一套恩威并施、分化拉拢的组合拳打下来,这场原本气势汹汹、意在施压的联合伏阙,转眼间就变得温顺服帖了起来。

好心机!

好手段的少年天子啊!

吴中行一路行来,心中都在反复揣摩着皇帝的用意和这精妙的权术。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来到文华殿偏殿。

殿内,早已有一人躬身静立等候。

见皇帝领着乌泱泱一群人进来,此人连忙上前几步,恭敬行礼:“臣,礼部精膳司主事宋儒,拜见陛下。”

嗯?

朱翊钧看清此人的面貌时,当场就愣住了。

不是……

他盯着这位头发花白、皱纹堆叠的老者,迟疑地问道:“你……就是宋醇夫宋儒?隆庆五年的庶吉士?”

宋儒正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听到小皇帝这充满疑惑的问题,不由觉得莫名其妙。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躬身回道:“回陛下,臣便是宋儒。

隆庆五年第三甲第二百一十二名,同进士出身。

于隆庆五年六月廿四日,经馆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朱翊钧点了点头,突然转向申时行,目光锐利:“申先生,如果朕没记错,隆庆五年时,

你正担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掌管翰林院事,那一科的庶吉士馆选,是由你主持的,对吧?”

申时行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回答:“回陛下,隆庆五年时,确是臣暂掌翰林院事。”

他话音甫落,朱翊钧突然勃然大怒!

他猛地伸手指着那位白发苍苍的宋儒,不顾帝王仪态,对着申时行破口大骂:“申时行!

你给朕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来告诉朕,这位宋爱卿,今年高寿几何了?!”

“三甲第二百一十二名!同进士出身!都快入土的年纪了!他凭什么能被选为庶吉士?!”

“说!到底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家伙给他通的门路?!这宋儒,到底给你们贿选了多少钱财?!”

朱翊钧手指发颤,脸色涨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申时行脸上,显然是怒不可遏。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年纪将近古稀之年的“三甲同进士”,竟然还能被选入翰林院当庶吉士!

这“贿选”、这“操作”,未免也太明目张胆,太不把朝廷法度、皇家颜面放在眼里了!

文华殿偏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翊钧高坐御阶之上,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翻阅着申时行方才取来的隆庆五年《登科录》。

那“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申时行与宋儒伏跪在殿心,前者尚能维持镇定,后者却已是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宋儒心里叫苦不迭,他本是被拉来与熊敦朴对质的,纵有罪责,或许还能狡辩一二,最多罚俸了事。

可谁能想到,皇帝进门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