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登科录(2 / 2)

显然是厌恶他到了极点!

再想到自己那实在拿不出手的真实年岁……祸事了!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就该想办法外放,远离这是非之地!

而一众庶吉士则垂手立在后方,眼神闪烁,不时偷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视线。

谁都明白,自打皇帝看清宋儒尊容的那一刻起,熊敦朴那点事就得先靠边站了。

吴中行更是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从面圣开始,他们这群人似乎就完全陷入了被动,每一步都被皇帝牵着鼻子走,毫无主动权可言。

殿内死寂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朱翊钧终于合上了那本《登科录》,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宋儒,目光却看向吴中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吴卿,你来看看此人模样,估摸着,年岁几何啊?”

吴中行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臣观其形貌……约莫,已近古稀之年。”

朱翊钧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庶吉士,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无人敢有异议。

他最后才将视线落在申时行身上,语气陡然转冷:“申卿,你来说说?”

这真是前人挖坑,后人填土。

申时行心里叫苦,看了一眼宋儒那满头刺眼的白发和深深的皱纹,勉强答道:

“陛下,据……据档案记载,宋儒乃弘治十八年生人,今年……六十有九。”

明代士子中举后,通常会进入国子监学习,称为“国子生”,皆有档案可查。

更何况宋儒此前还世袭着麻哈州同知的官身,其出身履历,吏部早有存档。

然而尴尬之处在于,这《登科录》上记载的年岁,与吏部存档的出身文字,对不上号!

朱翊钧随手将那份《登科录》掷到申时行面前的地上,声音冰寒刺骨:“那申卿你来告诉朕!

这《登科录》上白纸黑字写的‘年三十五’,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朕的翰林院是什么魔窟不成?

进去教习不过两年半,就能让一个三十五岁的壮年人,衰老成这副古稀模样?!

若真有此等奇效,北镇抚司的诏狱怕是都要甘拜下风了!”

这显然是反话,极尽讽刺之能事。

方才皇帝发怒时,申时行一时也答不上宋儒具体年岁,只好赶紧派人去吏部调取《登科录》和档案。

结果倒好,不查不知道,一查更可笑!

按照这官方认证的《登科录》记载,眼前这位老态龙钟的进士,在隆庆五年时,竟然还是个“年方三十五”的“青年才俊”!

为了能入选庶吉士,这年岁简直是打了个对折还不止!

糊弄皇帝糊弄到这种地步,简直是胆大包天!

而被众人反复提及、作为焦点的宋儒,却连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无论他走的是谁的门路,真实年岁究竟多少,皇帝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他。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宋儒恐惧,他抖得愈发厉害,心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

申时行已是欲哭无泪,只能伏地请罪:“陛下明鉴,这《登科录》送到翰林院时,其上记载的……便是这个年纪。”

今天这已经是第二口从天而降的黑锅了。

皇帝追问是谁给宋儒通的路子,他是真不知道,也不敢乱猜——宋儒的亲戚是名儒孙应鳌,孙应鳌因出身贵州,与四川的赵贞吉交好;

其身为当世大儒,与南中王门的徐阶、楚中王门的蒋信、黔中王门的李渭,乃至“后七子”文人集团,都关系匪浅;

又因与户部尚书王国光有旧,年初廷议时,首辅张居正还曾有意起复孙应鳌……

这关系网盘根错节,水深得很,当初究竟是哪位大神给宋儒行的方便,谁敢断定?万一是张居正呢?

再者,当时翰林院接收这批庶吉士时,程序上已经是内阁拟票、先帝御批过的既定事实。

若那时再跳出来指出年岁不对,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是翰林院失察?

还是礼部渎职?

亦或是当初的会试主考杨博、张居正、吕调阳三位大佬识人不明?

但凡懂得官场生存之道的,都不会去捅这个马蜂窝。

偏偏如今皇帝就认准了他申时行,真是苦也!

朱翊钧对申时行的辩解不置可否。

他自然明白这里的弯弯绕绕,这就好比后世某些积弊,大家心照不宣,谁先揭开盖子谁倒霉。

不过,除了申时行自身“和稀泥”的性子外,朱翊钧还知道另一重缘故。

他忽然将目光转向那个方才奉命去取《登科录》、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吏部主事刘四科。

“刘主事,” 朱翊钧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记得,你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吧?”

刘四科只是个跑腿送文件的,万万没想到会被皇帝点名,一时愣住,过了片刻才慌忙出列应道:

“回……回陛下,臣确是隆庆五年进士,三甲第二百六十九名,初授山西长治知县,前月才……才升任吏部主事。”

朱翊钧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追问道:“刘卿是哪一年生人啊?”

皇帝话音刚落,刘四科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左右四顾,目光求助般地扫过一众庶吉士,最后落在上司申时行身上。

此时此刻,就连吴中行、赵用贤等人,也纷纷脸色大变!

众人惊觉不妙之时,皇帝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恕你无罪,刘卿,但说无妨。”

听到这句保证,刘四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皇帝在“恕你无罪”这点上,信用还算不错。

他毕竟是在地方当过知县,又刚回吏部任职,比那些一直待在翰林院的庶吉士更添几分老练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