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铭见姑母有事,正暗自庆幸可以溜走,起身告退。
却被李太后一眼瞪住:“陛下出宫去了!你快去后军都督府寻你爹,让他立刻带人去找陛下,务必看护左右!”
李诚铭这才知道是皇帝表弟跑出宫了,疑惑道:“陛下出宫了?去哪儿了?”
李太后没好气地道:“说是出午门了,具体去哪儿也不清楚!如今这翅膀是硬了,说走就走,换小时候……”
她说了一半,自觉失言,狠狠瞪了李诚铭一眼:“让你去就快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诚铭缩了缩脖子,赶忙行了一礼,一溜烟跑了。
另一边,乾光殿中。
陈太后姿态慵懒地倚在窗边,方才逗弄膝上的狸花猫,导致云鬓有些散乱,一支金步摇斜斜欲坠。
她目光温柔地望向旁边正在跟着女官李白泱启蒙读书的小女儿,微微颔首。
虽说当初李春芳推荐李白泱入宫别有用心,但能有位靠谱的女官在眼皮子底下给女儿启蒙,总比去内书堂和一群小太监混在一起强得多。
这时,一名太监入内躬身禀报:“太后娘娘,方才万寿宫的中书舍人来传话,说是陛下出宫往吏部衙门去了,特来禀告娘娘知晓。”
陈太后静静听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随即招来正在授课的李白泱。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行了一礼。
陈太后伸手轻轻捏了捏李白泱俏丽却略显稚嫩的脸蛋,这副状若单纯的模样,可比她当年初入宫廷时“成熟”多了。
她笑了笑,开口道:“陛下出宫视事去了,你也跟去看看吧,或许能长长见识。”
皇帝近来频繁“人前显圣”,树立威望,那么,一些该放出去的风声,也得适时透露出去了。
选秀纳妃,充实后宫,稳定国本,差不多也该提上日程了。
李白泱在宫中拘了半年,闻言喜上眉梢,盈盈一福,便在太监的引领下出了殿门。
两宫太后的反应,更多是源于皇帝未曾提前请示所带来的意外与担忧。
尤其是联想到先帝穆宗曾借口祭陵跑出宫游玩,以及武宗皇帝动辄离京巡幸、引得朝野哗然的旧事,难免心绪不宁。
然而,内阁的反应就截然不同了。
负责沟通内外的中书舍人早已将皇帝的目的地禀报清楚。
张居正与高仪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座位上豁然起身,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措手不及:
“什么?!陛下带着那群庶吉士,去吏部了?!还是去‘视阅考成法’?!”
张居正眉头紧锁,皇帝不是在文华殿处置伏阙之事吗?
怎么突然矛头一转,直奔吏部去了?
别的不说,吏部上下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准备,万一在皇帝面前出了纰漏,失了体统怎么办?
再者,千步廊那边衙门林立,人员复杂,这般临时起意,安全如何保障?
郑宗学刚补充完“陛下是带着一众翰林官去视察考成法推行情况”,眼前哪还有两位阁老的身影?
张居正与高仪已然提起官袍下摆,几乎是夺门而出,急匆匆地赶往午门外的吏部衙门了!
微末时痛恨上级‘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的检查,
身居高位后却不得不理解甚至运用这种手段。
如今朱翊钧初尝皇帝权柄的滋味,只是这第一次“突然袭击”,就让他体会到了其中难以言喻的“乐趣”。
吏部衙门外。
气氛已然不同往日。
大批的锦衣卫缇骑、金吾卫士兵以及东厂番役,如同泼水般洒满了承天门前的千步廊,
迅速而有效地驱散着原本在各衙门办事的士绅、学子以及其他闲杂人等。
千步廊两侧,分布着密密麻麻的中央官署。
五军都督府、锦衣卫衙门、通政司、六部及其下属各清吏司、宗人府、翰林院等等,尽在于此。
许多一辈子都没机会目睹天颜的底层官吏、胥役,此刻纷纷盘踞在各部衙门的阁楼、窗边,登高跷足,伸长了脖子,只为一睹圣容。
好奇与激动使得千步廊外围,呈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着的喧闹。
当然,这是那些事不关己、纯粹看热闹的衙门。
而被皇帝“视阅”的吏部衙门,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朱翊钧负着双手,步履从容地踱进吏部衙门大门。
吏部右侍郎温纯(尚书空缺,左侍郎申时行随驾,以其为尊)满头大汗,躬身小跑着上前相迎;
他身后,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四清吏司的郎中们,个个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再后面,是一大片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员外郎、主事等中下层官员。
朱翊钧待众人行完叩拜大礼,这才伸手虚扶了一下温纯,同时示意众人起身:
“诸卿不必如此紧张,朕今日前来,并非正式巡查,只是心中有些好奇,
顺便带这些新科的庶吉士、翰林们,来看看我大明的‘铨衡之地’(指吏部),
看看考成法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都放松些,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温纯起身,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一边忍不住用埋怨的眼神瞥了跟在皇帝身后的申时行一眼——你怎么也不提前拦着点,好歹让我们有个准备啊!
申时行抬头望着吏部衙门大堂的房梁,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对温纯的目光视而不见,一言不发。
朱翊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照不宣。
他这次临时起意,搞“突然袭击”,确实有些不合常规,但谁让他是皇帝,又正好借着庶吉士伏阙质疑吏部公道的“势”呢?
申时行就算想拦,在那个节骨眼上,恐怕也拦不住。
朱翊钧笑了笑,打破尴尬的气氛:“正好,申卿、温卿都在此地,
就给朕和诸位翰林,简要说说今年两京官员,依考成法评定,优劣者各有几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