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正事,张居正的神色总算舒缓了些,为皇帝解释道:“陛下记得不错,先帝确实颁过此谕。
然则,谕旨中只言禁止,并未明确规定违者当受何罚。
以往处置,多依赖科道官风闻弹劾,再由吏部酌情议处,并无定制法条可依。”
朱翊钧“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穆宗皇帝只是表明了不许官吏讲学的态度,但缺乏配套的惩罚机制。
当初高拱能有效执行,是因为他掌握了言路,科道官多为其所用,见到违规讲学便群起弹劾,形成压力。
如今张居正推行新政,本身就被不少言官攻讦,难以完全掌控言路,因此这道禁令的执行力便大打折扣,近乎名存实亡了。
“陛下,鸿胪寺屠部堂与翰林院赵编修,已在堂外候旨。”
几人简单交谈的功夫,奉命前去传唤的中书舍人邓以赞已然折返。
鸿胪寺与翰林院都在皇城之内,距离吏部衙门不过几步之遥。
朱翊钧收起与两位阁臣闲聊时的随意,脸色一肃,沉声道:“先传鸿胪寺卿屠羲英进来。”
“宣鸿胪寺卿屠羲英进见——!”
不多时,一名年约五十上下、身着绯袍、腰缠银带的官员,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跟在邓以赞身后走了进来。
屠羲英在官场厮混已十余年,官居正四品,眼下皇帝突然在吏部考功司召见,他心知肚明绝无好事。
然而,他面上却依旧神态淡然,举止一丝不苟,行至堂中,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鸿胪寺卿屠羲英,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朱翊钧并未立刻问罪,甚至未提及考成之事,反而像是拉家常般闲聊起来:“朕记得,屠卿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出身?”
屠羲英从容应对,回道:“劳陛下挂怀,臣确是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进士。”
他顿了顿,又主动补充了一句,“臣乃南直隶宁国府人氏。”
他无端提起籍贯,自然不是出于自豪。
皇帝突然驾临吏部,端坐考功司,必然是为了考成法而来。
这等察考官吏之时,历来是排除异己、整肃派系的最佳时机。
他自忖以南直隶籍贯的身份,加之皇帝近来对某些南直隶乡党势力的态度,八成是要被借题发挥了。
心中既已做此想,反倒更添了几分“坦然”。
朱翊钧听罢,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那么,屠卿当年不远千里,自江南入京会试,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究竟是怀着何种初心抱负?”
这问题看似平常。做官总有原因,或为经世济民,改造世道;或为光宗耀祖,显亲扬名;
乃至追求权力,想做那人上之人……
皆是当时主流价值观所认可,甚至一人身兼数种动机也是常事。
这本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然而屠羲英听了,
却骤然愣住,仿佛被问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关节,随后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堂上一时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神态愈发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板的棒读之感,答道:“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答。
臣当初孜孜求学,考取进士,乃是为了施展平生所学,上报国家皇恩,下牧黎民百姓。”
此言一出,堂下几位官阶较低、未曾经历太多中枢磨砺的户部员外郎,
有些忍不住,赶紧将头颅埋到最低,肩膀微微耸动,咬着牙强忍笑意。
反倒是一众辅臣、侍郎、庶吉士学养深厚,城府亦深,个个面色如常,恍若未闻。
朱翊钧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千篇一律的官面文章,状似认可地点了点头。
正当屠羲英心中略微放松,琢磨着皇帝用意时,朱翊钧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既然屠卿当初有此雄心壮志,欲上报国家,下牧百姓。
那为何如今却对人言,‘官位可一日便弃,学问不可一日不讲’?”
“屠卿此言,莫非是告知朕,你已不愿再履行当初之志,不屑于这上报国家、下牧百姓的官身职责了吗?”
话音一落,屠羲英脸上的从容之色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愕然与惊骇!
不止是他,吏部左侍郎申时行与右侍郎温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讶与了然。
这是有备而来啊!
屠羲英是正四品官,按制,吏部考功司无权直接评定其合格与否,
只能在考核文书上给出一个“不职”的考语,最终是否合格,需由皇帝圣裁。
但吏部文书上的“不职”,仅指其旷工、不处理公务、不签署公文等行为。
而皇帝刚才引用的那句“官可一日便弃,学不可一日不讲”,可白纸黑字没写在考核卷宗里!
再者,这种话,分明是私下里在清流同好、门生故吏面前,用来标榜自身清高、邀取名声的,谁会傻到在公开场合宣扬?
这不是被锦衣卫侦知了墙角,还能是怎么回事?
申时行、温纯能想到,堂下一众庶吉士中,也不乏机敏之辈,很快便想通了此节。
吴中行有些惊惧地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背影。
赵用贤更是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甚至抬头检查了一下房梁屋角,仿佛想找出隐藏的耳目。
朱翊钧无视了堂下这些细微的骚动。
他见屠羲英半晌哑口无言,便追问道:“屠卿,你若只是口头说说‘不慕功名’,
视官位如敝履,也就罢了。言论或可高蹈,但行为终需落地。”
“你身为鸿胪寺堂官,主理藩国朝贡、典礼仪制。
然而过去一年里,你在衙署坐班理事的时日,加起来竟不足一半!
终日周游于京城各处的寺庙、道观乃至私家园邸,开坛讲学,聚徒论道。”
“屠卿,” 朱翊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静静地看着他,
“朕实在是好奇。既然心不在官场,无意实务,当初又何必寒窗苦读,考取这进士功名,占据这朝廷要职?”
在这一轮考成被评为“不合格”的官员中,像屠羲英这类人占了大多数。
他们或许并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贪赃枉法的恶行,有些人甚至还有“清廉”的名声,
时常批评这个“专权”,那个“幸进”,俨然一副众人皆浊我独清的道德君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