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问起他们的本职工作呢？
那便只有“不好意思，本官不慕虚名，于此等俗务，无意为之”。
不做事，自然也就不会犯错。
这正是典型的尸位素餐，俗语谓之“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们的行为，直接导致所在衙门日常运转时常受阻，公务积压，效率低下。
就拿前不久的万寿节来说，前来朝贺的使臣不止朝鲜一家，尚有其他藩国。
但屠羲英那几日正忙于某次“重要”的讲学，直到万寿节当日，
才仓促安排各国使臣前去礼部赴宴，彼时朝鲜使团早已按规行礼完毕，都快打道回府了！
更可气的是，这种所谓“不慕功名”、“清流雅望”的官员，往往还能在士林中获得交口称赞，
被视为楷模，升迁速度有时反而比那些埋头苦干的实务官员更快。
屠羲英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最初的从容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低眉垂目，以沉默对抗。
堂内气氛凝重。
过了好半晌，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继续沉默下去时，屠羲英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陛下明鉴，臣……臣并非不欲履职，实是……
实是自任职鸿胪寺以来，水土颇为不服，每每踏入衙署，便觉身体不适，精神难振。长此以往，恐误国事。
故而……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允臣……回南直隶原籍调理。”
朱翊钧听完这番辩解，差点气笑了。
好一个“水土不服”！
这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摆明了耍无赖！
搞了半天，当初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等着致仕享清福？
朱翊钧可是记得，此人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月上疏，以“水土不调”为由，
请求改任南京闲职，并且还真让他办成了——“鸿胪寺卿屠羲英，以水土不调改补南京衙门”。
至于他回到南京后干得怎么样呢？
评价可谓两极分化。
南京的同僚们对此人多有夸赞，称其为“士林楷模”，甚至誉为“陈敬宗后第一人”。
然而，南京国子监的学生们却不买账，纷纷指责其“有损师德，行事乖张”。
一个能让同僚交口称赞，却使得管辖下的学子联合起来排斥的学官，其真实成分如何，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不慕功名”的含金量，着实令人“叹服”。
朱翊钧都懒得再回应屠羲英这荒谬的请求，直接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苍蝇一般，示意锦衣卫将人带下去。
“臣……告退。”屠羲英深深一揖，步履略显沉重地退出了考功司大堂。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槛之外，朱翊钧才转回头，目光扫过堂下侍立的一众庶吉士，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
“诸卿之中，可亦有此等‘不慕功名’，视朝廷职司如无物者？”
“现在便说与朕知道，朕或可念在尔等坦诚，尽早成全，许你们回乡治学，岂不闻‘学问不可一日不讲’？”
庶吉士李得佑闻言，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明鉴！方才那屠羲英，矫饰伪作，其心可诛！
一眼便可看出，其心中既无国家百姓，亦非真不慕功名。”
“臣观其行径，分明是效仿前吏部尚书陆树声晚年辞官讲学、博取清名之举，不过是东施效颦，邀买虚誉罢了！”
“臣等寒窗苦读，蒙陛下简拔入翰林，正欲竭尽驽钝，报效君国，岂能效此辈行径，步其后尘？”
朱翊钧听得一乐。
好嘛，你一个当初参与过伏阙劝谏的，现在倒会义正辞严地批评别人邀买名声了。
这时，吴中行也出列，面带感慨之色，奏道：
“陛下，臣今日得见此辈之尸位素餐、不知廉耻，方始知元辅推行考成法，实乃切中时弊，至为必要！
此等只知邀名养望、不事公务之辈，空占官位，于国无益，其行径尚不如……尚不如我翰林院中专心编修、侍讲之同侪万一。”
他话里话外，就差直接说“换我上去都比他们强”了。
说罢，吴中行还状似无意地朝张居正所在的方向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其中似乎饱含着理解、后悔、歉意等诸多情绪。
张居正本是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感受到这目光，越想越觉得这学生是在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由心头火起，拧着眉毛，狠狠瞪了吴中行一眼。
小皇帝正看着前方，自然没留意到师生间这无声的交锋。
他将屠羲英的那份案卷递给李得佑，示意让众庶吉士传阅，亲身感受一下何为“不职”。
这时候，一直安坐的吏部左侍郎申时行，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开口提醒道：
“陛下，依考成法所定，官员需连续三年考成不合格，方行罢官免职之罚。
此乃张元辅与臣等拟定章程时，特意留出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之期，旨在给予官员改过自新之机会。
屠羲英虽有不职之举，然尚未达罢免之限，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斟酌。”
虽说屠羲英的行为确实可气，但考成法是白纸黑字公布天下的。
初期评定不合格，尚有改正的机会。
皇帝金口玉言自然可决断一切，但内阁和吏部的威信与信用，亦需维护。
若因皇帝一时之怒而轻易破坏既定规则，恐令后续考成难以服众。
话音刚落，右侍郎温纯当即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申侍郎所言固然在理。
然则，屠羲英身为四品堂官，怠政如此，影响恶劣。
虽不应立行罢免，却也需略施薄惩，以儆效尤，警醒朝臣。
否则，若见其无事，群起效仿，臣惟恐日后法不责众，考成之法，形同虚设！”
高仪看了一眼争论的吏部两位侍郎，又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立刻开口。
按理说，考成法由内阁主导推行，张居正和高仪此时理应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