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正心绪纷乱、暗自叫苦之际,只听堂上的皇帝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他的表态,却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追问道:
“尽快追平进度……嗯,赵卿有此决心,朕心甚慰。只是,朕想问一句,待到此番忙碌过后,赵卿明年……难道就不再开坛讲学了吗?”
这话如同一个软钉子,轻轻巧巧地扎了过来。
赵志皋心头一跳,只感觉一阵晕眩,方才略微放松的心情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难怪屠羲英出去时脸色那般难看!
这小皇帝,看着年纪不大,言辞却如此刁钻严苛!
自己都已经表态要补上工作进度了,怎么还要揪着“讲学”这件事不放?
他一时心乱如麻,想不出妥帖的应对之策,情急之下,只得再次屈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沉默应对。
朱翊钧看着伏地不语的赵志皋,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他放缓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如今,考成法初行,仅在两京一省试点,诸般事务陡然增多,流程亦与往日不同,诸卿一时不大习惯,朕亦能体谅。
正因如此,才定下三年之期,旨在上下磨合,逐步调整,在考核百官的同时,也梳理增减各部司衙门的职掌,以求最终定下一个堪合时宜的章程。”
“赵卿既然已承诺会追平《实录》编修的进度,朕若再过分苛责,倒显得不近人情。是故,朕愿给你一个机会,以观后效。”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虽未加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但是,赵卿,朕之皇考穆宗皇帝,曾明发谕旨,禁止在任官员开坛讲学,聚徒议政。
此事,天下皆知。朕想问赵卿,你……为何对此煌煌诏令,视若无睹?”
赵志皋听到皇帝这番先扬后抑、最终图穷匕见的问罪,抿紧了嘴唇,依旧一言不发,心中却涌起一股不服。
先帝禁止的事情多了去了,不也明令禁止贪污受贿吗?
可放眼朝野,贪墨之风何曾真正禁绝?
况且,这讲学之事,朝中参与的又不止他赵志皋一人!
凭什么只揪着他不放?
再者说,皇帝难道就从未有过不合情理、不恤下情的“乱命”?
他赵志皋参与讲学、与同道切磋学问,已持续数十年之久,资历远比他为官的时间要长!
这早已成为他安身立命、维系人脉的重要方式,岂能因一纸诏令就说弃就弃?
遥想当年他尚在求学之时,衢州的衢麓讲会、杭州的天真精舍讲会、龙游的水南会、兰溪的兰阴会……
这些声名远播的讲学盛会,给予他学识上的启迪何其巨大?
在那些场合结交的师友同道,形成的人情网络何其宝贵?
这些恩情与人脉,难道能因为做了官就轻易割舍?
昔日他对于讲学是“有期必至,毋敢后焉”,满腔热忱,难道如今做了朝廷命官,反倒要对昔日同道“割席断交”,自绝于士林?
过了好半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赵志皋才生硬地回了一句,试图做最后的辩解:“回禀陛下,
臣……臣并非是在公然‘讲学’,不过是与三五志同道合的友人,私下交游,会谈学问、切磋心得而已。此乃士人常情,恳请陛下明鉴!”
他虽然人还跪在地上,但那语气中的不服与抵触,却是清晰可辨。
朱翊钧闻言,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再次摇了摇头。
他心中其实并不介意直接将赵志皋赶回浙江老家,让他专心致志地去讲他的学。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翰林院作为天子近臣、未来阁部辅臣的储备之地,其风气和氛围,已然受到了赵志皋这类人的不良影响!
赵志皋师从心学大家钱德洪,常与王畿等泰州学派巨擘交游请教,
其科举座师是致仕元辅李春芳,在翰林院学习时的馆师又是名臣赵贞吉。
可谓是根正苗红的“心学”传人,阳明先生的徒孙。
这显赫的学术背景和师承,导致在翰林院中,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一大批以赵志皋为核心的官员。
隆庆二年的状元罗万化、隆庆五年的状元张元忭,皆是王畿的入室弟子,论起辈分来都要尊称赵志皋一声“世兄”或“前辈”。
嘉靖朝的老进士如耿定向、曾同亨等人,也因同属“浙中王门”一脉,与赵志皋往来密切。
更年轻一辈的庶吉士,如邹德涵等人,更是将赵志皋视为志同道合的“同志”与盟主。
这一大群人不仅在翰林院内部形成了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小团体,更将触角延伸至各部司衙门。
他们以“京师讲学大会”等名目为由头,“集部院司寺诸郎署同志,订盟讲学于兴善寺之僧舍”,
俨然在朝廷内部结成了一个以学术为纽带、实则带有朋党色彩的利益共同体。
这种在朝廷肌体内部衍生出的学术小团体,若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加以管束,而整顿的关键,便在于赵志皋这个“典型”。
唯有从他入手,进行一番深刻的精神层面的“敲打”,方能起到震慑效果。
想到这里,朱翊钧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赵修撰,你与那屠羲英,终究是不同的。”
“他是嘉靖朝的老臣,资历深厚,或许可以不将先帝晚年的诏令太过放在心上。
可你赵志皋,乃是朕之皇考穆宗皇帝在位时,亲擢的丙戌科探花郎,是名副其实的‘天子门生’!”
朱翊钧的声音逐渐严肃起来:“暂且不提‘忠君’之本分,你连最基本的‘尊师’之道,也要抛诸脑后了吗?
面对朕的询问,虚言应付,借口搪塞,百般遮掩——
这便是你平日里向门人弟子所宣扬的‘磨刮坌垢,契悟性真’?这便是你的‘知行合一’?”
拿捏人,需得从其最看重、最无法回避的要害之处入手。
对于赵志皋这位未来的首辅,朱翊钧多少有些了解。
作为王学左派的正宗传人,他们或许可以将“忠君”置于某种抽象的“道”之下,
但若被人质问为何不遵师训、不重道统,内心必然会产生强烈的波动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