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被误认为是那些苦于生计的寒门子弟,面子上须不好看。
顾宪成再度将邸报拿到手中,继续念道:“…依议,明年始,湖广、山东、河南、陕西四省及漕运、盐政等衙门,亦将依例推行考成。
届时补发俸禄及赏银,恐需再翻一番。
只盼陛下能持之以恒,莫要半途而废才好。”
孙继皋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道:“这补发的,本就是历代先帝们欠下的旧债。
若往年都能按时发放俸禄,何至于积欠如此之多?如今却是今上来还旧债了。
即便明年陛下不再自内帑出这笔钱,也已然不失为仁德之举。”
他虽然对官员被欠薪感同身受,但鉴于以往皇帝们的“下限”实在不高,他自动调低了对“仁德”的期望值。
顾宪成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未来之事,转而若有所思道:“说起来,这批官员领到实实在在的俸禄和赏银后,
恐怕会有不少指着俸禄过活的清苦官吏,从此要对这考成法翘首以盼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皇帝这一手“发钱”的德政,无形中为考成法减少了许多潜在的阻力。
孙继皋对此也颇为认同:“所以才说陛下仁德。”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另一件事仍颇有微词:
“陛下别的都好,就是在处置屠羲英和褒奖王家屏这两件事上,好恶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他引经据典地说道:“‘人君好恶,不可令人窥测,恐奸人得以附会。
当如天之监人,善恶皆所自取,然后诛赏随之,则功罪皆得其实矣。’
在愚兄看来,君主的好恶一旦显形,影响便太大了。
尤其易使那些投机钻营的小人附会迎合,严重者,甚至会导致朝廷大政出现偏颇。”
“陛下最不应做的,便是明确指斥某某哪里不好,盛赞某某哪里甚佳。
反而应当隐匿臣下之具体言行,只依其功过加以赏罚。”
“那屠羲英不过讲学清谈,便被当面训斥,以致颜面尽失,不得不致仕返乡,是否惩戒过重了呢?”
“而那王家屏,经陛下如此盛赞,日后人人争相效仿,矫饰本性以邀圣宠,陛下又该如何分辨孰为真君子,孰为伪小人呢?”
“所以在愚兄看来,陛下此举,多少有些在紫禁城呆久了,甫一出门,便…嗯,有些操切了。”
在孙继皋看来,君心似海,深不可测,才是御下之道。
但这一点,顾宪成却不太同意。
他放下筷子,摇头反驳道:“我倒是不太认同以德兄此言。”
“当年李德裕曾劝戒唐武宗曰,‘先帝于大臣,好为形迹,小过皆含容不言,日积月累,以致祸败。’”
“比起外示宽宏,内怀芥蒂,难道不应该是臣下有失,便当面诘问,容其悔改吗?”
“比起玩弄权术,窥探下情,难道不应该是臣下有功,便当面赏赐,使他人知所效仿吗?”
“‘有至虚之心,则不为意见所使;有至公之心,则不为爱憎所移。’”
“是故,人君若刻意隐藏好恶,操弄权术,不过是无虚心、无公心的表现罢了。”
古话说得好,正反都有理。
孙继皋引用了北宋名臣富弼的观点,顾宪成便搬出了唐代名相李德裕的谏言。
学问做得深了,经典故实自然能左右互搏。
这其中的分歧,主要还是源于二人对当今天子的观感不同。
在孙继皋看来,皇帝多少有些过于严苛,当面训斥大臣,有失朝廷体面。
而在顾宪成眼中,皇帝能果断处置伏阙事件,为受屈的熊敦朴平反,罢黜无能的宋儒,
又能赏赐表现优异的庶吉士,提拔吴中行、赵用贤为中书舍人,陪侍左右,
这分明是个能虚心纳谏的明君胚子!
能听得进逆耳忠言的皇帝,比什么都强!
朋友之间,意见有所分歧实属正常,并不影响交情。
孙继皋见顾宪成坚持,便笑着摆了摆手,不再就此话题深论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都用完了餐食。
顾宪成忍不住四下张望了一番,嘀咕道:“这个李三才,说是去买几个糖人,怎么去了这般久?”
孙继皋也跟着站起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两人张望了半晌,才见李三才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举着三个晶莹剔透的糖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他几步走到顾宪成和孙继皋面前,虽然被挤得衣衫有些凌乱,但兴致很高,将手中两个做成小旗形状的糖人分别递给顾、孙二人,朗声道:
“春闱距今已不足百日,谨以此物,预祝二位贤弟此番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顾宪成与孙继皋见状,久候的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哈哈一笑,接过糖人,道了谢。
孙继皋看着李三才手中那个鲤鱼形状的糖人,好奇道:“怎生你这糖人,与我二人的还不一样?”
顾宪成闻言,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李三才将糖鲤鱼的尾巴凑到嘴边舔了一下,无奈地笑道:“二位是初次参加春闱,自然可用‘旗开得胜’。
可惜愚兄我这二战之人,已然是展过一次‘旗’了,胜负未知。”
“想了想,还是这‘鲤鱼跃龙门’的意头,更为通用些。”
别看他如今才二十二岁,却已是第二次参加会试了,上一科名落孙山。
孙继皋闻言,不由摇头失笑。
顾宪成则打断了两人的闲谈,朝着真武庙的后门努了努嘴,一手一个拉住李三才和孙继皋就往里走:
“你二人这糖人的庇佑,怕是不及真武大帝的神威。莫要再耽搁,速速随我进去拜拜真神才是正理!”
两人笑着,任由顾宪成连拉带拽,一同从人流稍少的后门,进了真武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