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言之有物(2 / 2)

“远的不说,永乐二年,本科会元杨相,便是辅政大臣杨士奇的亲侄!”

“天顺元年,二甲进士许起,便是次辅许彬之子!”

“成化十一年,二甲进士王沂,乃是南京吏部尚书王?(璠)之子!”

“嘉靖五年,庶吉士费懋贤是首辅费宏之子;庶吉士毛渠是次辅毛纪之子!”

“嘉靖三十八年,吏部尚书吴鹏之子吴绍,亦考中二甲进士!”

“此般例子,史不绝书,比比皆是!尔等在此搬弄是非,难道国朝成例是由得你们随意编造的吗?!”

吕兴周乃是当朝次辅吕调阳之子,身份特殊,他一开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还在激昂陈词的监生们闻声回头,看清是他,立刻有人发出一声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吕相公家的长公子。

也难怪,你今日为张敬修张目,何尝不也是在为你自己铺路?”

“屁股决定脑袋,此乃至理名言。

我等理解你的立场,你还是……

一边玩去吧,莫要在此搅扰清议。”

科举必由学校,无官学学籍者不得参试。

国子监中的监生,来源复杂。

其中最为“正统”的,是通过乡试考上来的举监,他们多出身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全凭文章学问立足。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凭借父祖官荫入监的荫监,以及由皇帝特恩赏赐的恩监。

虽同为一领青衿,但因出身迥异,其立场、观念、主张,往往有着云泥之别。

吕兴周身为次辅之子,天然被归入“荫监”之列。

他一开口,举监们便下意识地为其划定了“成分”,认为他是在维护自身阶层的特权,甚至连与之辩论都觉得是浪费口舌。

自觉是在摆事实、讲道理的吕兴周,见众人如此轻蔑,不由怒不可遏,口不择言起来:“我父为天下兴亡殚精竭虑,为家国陛下鞠躬尽瘁!

尔等蛀虫衰仔,于国于民寸功未建,如今安坐监中,享着国朝的恩廪膏火,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攻讦大臣?!”

(注:举监在监读书,由国家供给廪食、衣物等,称为“恩廪”。)

这话如同热油泼入火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举监的怒火!

“好胆!汝等天街公卿,其无后乎?!”

不仅是鼓噪斥骂,已然有人奋袖出臂,面色不善地围拢上来,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演变成全武行。

就在此时,举监中一人越众而出,正是监中素有才名的余孟麟。

他先挡在情绪最激动的同窗身前,将其拦住,而后环顾四周,向众人团团一揖,声音清朗沉稳:

“诸位同窗,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切莫因口舌之争,坏了监规,辱没了斯文!”

劝住众人后,他这才转向面红耳赤的吕兴周,依旧保持着礼节,不卑不亢地说道:“吕公子,气话你我暂且搁置,还是就事论事为好。”

吕兴周冷哼一声,勉强压住火气,转过身来。

余孟麟继续说道:“吕公子方才言道,国朝无禁止辅臣子弟参试之成例,并遍举洪武至今之实例,以证辅臣子弟参会试,古已有之。”

“那么,在下敢问吕公子,究竟是这些例子本身合乎规制,还是只因皇帝姑息,乃至有人欺上瞒下,方才得以通行?”

“便以公子方才所举,吏部尚书吴鹏之子吴绍,考中二甲进士一事而言。”

“此人实乃倩人代笔,冒名替考!此事当时‘途人皆知,而言路无敢言’,天下自有公论,吕公子难道不知吗?

难道不正因其父吴鹏官居吏部天官,权重一时,方才敢行此科场大弊?

这究竟是世宗皇帝遭受欺瞒,还是说,替考本身,也成了吕公子口中的‘合乎规矩’?”

“再者,今日揭帖上亦已言明,辅臣翟鸾二子登第,世宗皇帝当即便将其革职查办,诸考官亦受牵连。

对此明明白白依国朝法度惩处的先例,吕公子为何避而不谈?”

“此难道不正佐证了,此事查办,方合乎规制;不办,才是法外姑息?”

“至于公子所言‘平白褫夺’,就更是可笑。”

“究竟是国朝抡才大典、取士大政、关乎天下八千举子前程之公义重要,还是尔等辅臣子弟区区一会试资格之私利重要?”

“昔年世宗皇帝斥责翟鸾时曾言:‘二子纵有轼、辙之才,亦不可用!’连苏轼、苏辙那般惊世之才,因此故都不可录用。

那他张敬修,还有吕公子你,即便真有进士之才,在此大防面前,又岂容转圜?!”

余孟麟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连消带打,既有驳斥,又立己论,逻辑严密,掷地有声。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随即,举监一方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孟麟兄说得好!没丢我等举监的脸!”

“正是此理!当年那些人还要小心遮掩,如今这些纨绔,竟是如此明目张胆了!”

“彼辈眼中,只有一己私利,何尝将朝廷大公道放在眼里?”

众人同仇敌忾,士气大振。吕兴周面对此情此景,更觉势单力孤,胸中气闷难当。

方才面对众人起哄,他尚可斥之为学问不精、眼红嫉妒。

但余孟麟不同,此人家境贫寒,却是国子监六堂(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中公认的学问第一!

其水平,考取进士是十拿九稳,根本无需靠打压对手来晋身。

他的名望与这一番论述,直接将吕兴周逼入了死角。

发现自己不仅在道理上站不住脚,在声势上也彻底落入下风,无疑是极其难受的。

更难受的是,吕兴周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回答那个核心问题:大臣子侄参与科举,如何才能确保绝对的公平?

——若寄望于个人操守,国朝又不是没出过严嵩父子那般人物!

他勉强搜肠刮肚,想要组织语言反驳。

就在这时,学堂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众人以为是博士来讲学,不约而同地闭上嘴,纷纷起身,准备行礼。

然而,定睛一看,门口站着的并非学官,而是他们议论的另一个主角——首辅张居正之长子,张敬修!

张敬修推门而入,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扫过学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孤立无援的吕兴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