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逆水行舟(1 / 2)

他缓步走到吕兴周面前,面对吕兴周疑惑的眼神,只是微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不由分说,拉着他的胳膊,转身朝外走去。

满堂学子皆静默无声,目送着二人离开。

直到张敬修和吕兴周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学堂内的议论声才再度窸窣响起。

张敬修拉着吕兴周走出不远,侧耳倾听了一下身后学堂里再度升起的嘈杂,这才停下脚步,迎上吕兴周探询的目光,低声道:

“内阁方才派人来传话,让我等暂且归家,闭门读书,勿要在外招惹是非,以免授人以柄。”

这便是要他们暂避风头,等待朝中对此事有个明确说法再说。

吕兴周闻言默然。

连张敬修都被要求回家避风头……看来,尽管揭帖只点名弹劾了张居正,但其引发的风波,

已然波及到了所有内阁辅臣的子侄,包括他的父亲吕调阳,乃至兵部尚书王崇古等人,都受到了牵连。

他忍不住皱紧眉头,快步跟上已转身前行的张敬修,愤愤道:

“究竟是何人如此阴险诡谲,竟用这等下作手段,私下张布揭帖,蛊惑不明真相的学子?”

自皇帝明确表态支持考成法,并在各部院“行云布雨”、大加赏擢之后,即便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看清了圣意所在。

吕兴周自然明白,只要皇帝态度不变,他父亲在朝堂上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那些政敌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他们干脆避开朝堂正面对决,转而使出这等恶心手段,将数千学子也拖入局中,置于这政治天平的另一端,作为施压的筹码。

其心可诛!实在阴险!

张敬修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上疏弹劾家父的,是刑科给事中刘不息。

但今日这遍布京城的揭帖……似乎并非他的手笔。具体是何人所为,眼下尚不清楚。”

吕兴周咬牙切齿,恨声道:“贤弟!此次会试,你定要奋力一搏,高中进士!狠狠打这些无耻小人的脸!”

张敬修听了这话,脚步微微一滞,神色变得极为复杂,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过了好半晌,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今科……我不考了。且待……待家父去位之后,再说吧。”

“什么?!” 吕兴周愕然止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贤弟,你……你这是何意?是张相公的意思?”

听到这句问话,张敬修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回头看向吕兴周,摇了摇头:“非是家父之意。

他说……他会尽力周旋处置,让我不必担心。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吕兴周难以理解,科举三年一度,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更何况科举并非年纪越大越有优势,很多时候,年岁渐长,反而会将那份灵性与锐气消磨殆尽。

他不禁追问道:“为什么?贤弟,此时退缩,岂不正中那些小人下怀?”

张敬修闻言,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艰涩:“我……今年才二十二,还等得起。

可他……(指张居正)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大多年,蹉跎了太多岁月……我不能再因一己之故,连累于他。

若因此事使得他多年心血抱负受到影响,乃至……那便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主动罢考。如此,或许……大家都不会太过为难。”

说罢,张敬修似乎情绪翻涌,难以自持,猛地转过头,匆匆加快脚步,

几乎是小跑着朝国子监大门方向而去,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吕兴周愣在原地,错愕地看着张敬修略显仓惶的背影。

不是……哥们?

你这一罢考,那我该怎么办?!

你首辅的儿子都不考了,我这个次辅的儿子,还能硬着头皮,顶着风口浪尖去考吗?

大家都是辅臣子侄,同气连枝,你这一退,岂不是把为兄我也架在火上了?

你不能害我啊!

他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口中焦急地劝道:“贤弟!贤弟你听我说!

政争之道,如同逆水行舟,你死我活,便是半步也不能退让啊!

你若此时退缩,那些人只会得寸进尺……”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争执劝解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在国子监森严的殿宇廊庑之间。

与此同时,与国子监仅一街之隔的东华门外。

一座新修葺不久的学府坐北朝南,门面三间,虽不显宏伟,却也整洁肃穆。

门口四根漆雕实木柱子,不知何时请了能工巧匠,在上面雕绘了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图样。

头顶的匾额尚且空置,但左右楹联却已补上了一副笔力虬劲、龙飞凤舞的好字。

只可惜,字虽是名家手笔,文辞却并非传统的格律对仗,让一些路过的文人觉得有些“可惜了这好字”——

上联写着:“接下来,我将演示世界运行的框架。”

虽令人摸不着头脑,但奇妙的是,与照壁之上镌刻的“求真”、“问道”四个大字,竟有种莫名的契合之感。

当然,每日经过东华门外的,不是赶往衙门的达官显贵,

便是往返国子监的士林学子,大多行色匆匆,少有人会留意这处新兴衙署的细节。

尤其那些国子监的学生路过,往往还会投来不屑的一瞥,私下嘲讽一句“东施效颦”。

然而此刻,竟有一人负手立于这座学府门前,仰望着那空白的匾额和奇特的楹联,怔怔出神,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一个略带调侃的老者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求真’,求的是世间万物之本真;

‘问道’,问的是自然造化之至理。

这是陛下亲口所言,老夫嘛……其实也不太懂究竟是何深意。”

张居正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身看见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同样负手而立的徐阶,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