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逆水行舟(2 / 2)

徐阶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些虚礼你倒是一板一眼,从不疏忽。

可当初在内阁,赶我老人家离开的时候,可是半点也没含糊。相比之下,我倒宁愿你没这么恭谨。”

每一个做学生的,在授业恩师面前,似乎都练就了一张厚脸皮。

张居正早已习惯了这位心学宗师说话方式的跳脱与直接,他仿佛没听到徐阶的调侃一般,

转而指着楹联问道:“老师,楹联上此话,是何寓意?可是效仿屈子《天问》之精神?”

当年屈原曾发出“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的千古之问,

与这“演示世界运行的框架”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精神上的共鸣。

徐阶脑袋微微一耷,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陛下扔我到这里,只让我管管钱粮人事等杂务,余者一概不让过问。

这楹联的深意,我哪儿知道?”

张居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空白的门匾:“为何匾额还空着?”

徐阶转身,示意张居正随他进院,边走边答道:“陛下不许我题名,说是……待春闱之后,自有名号。”

他走在前面引路。

学府院内,有不少身着短打或寻常布衣的学子、博士模样的人来往,见到徐阶,纷纷恭敬地行礼问好。

偶尔才有一两人认出跟在后面的张居正,顿时吓得慌忙躬身作揖。

由此也可见,此地的人员确实出身不高,甚至许多人连当朝首辅都不认得。

两人一前一后,徐阶主动开口问道:“今日内阁怎生得了清闲?竟让你这大忙人想起跑到我这冷衙门来了?”

这大中午的,即便是午间歇息,也最多在值房里打个盹,哪有闲暇跑到东华门外来闲逛。

张居正跟在徐阶身后,目光扫视着学府内迥异于国子监的氛围,语气看似随意地回道:“被弹劾了,方才已上疏恳请致仕。

正要回去闭门谢客,想着顺路,便来看看老师。”

说顺路,其实并不顺路。

张居正的府邸在靠近皇城西侧,他若从内阁回家,该往西走才是顺路。

这特意绕到东华门外,回家还得兜一个大圈子。

但徐阶也不戳破,一路将张居正引到自己的书房。

徐阶从书案下取出一罐珍藏的茶叶,坐在茶几前,亲自生火煮水,准备沏茶。

“是为了揭帖的事?”徐阶低头摆弄着茶具,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张居正在书房内信步踱着,随手翻看书架上的典籍,听到问话,停下动作,回头答了一句:“是刘不息的弹劾。

奏疏本来已被陛下留中不发。未曾想,今日突然揭帖四布,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士林学子间,反响颇大,群情汹涌。”

徐阶点了点头,往茶壶中投入茶叶:“难怪隔壁国子监,今日这般喧闹。”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历经宦海沉浮的淡然:“不过……你上疏请辞,是对的。

此时若不表态,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人弹劾你恋栈权位,那时就更被动了。”

揭帖本身违法,自有律法论处。

但身为首辅,若身陷如此巨大的舆论漩涡却毫无表示,那便是政治上的重大失误。

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懊悔:“是学生疏忽了,未能早做防备。”

这倒非他粗心,实因此事太过偏门。

“当权子侄不宜科考”这条潜在的规则,早已被历朝破坏得千疮百孔。

杨博的儿子前两年中进士时还大摆宴席,也无人觉得不妥。

如今朝中,无论是他张居正,还是吕调阳、王崇古、申时行,乃至已去职的张四维,谁家没有子侄在准备今科会试?

此前也未见有人非议。

也正因如此,他大致可以断定,此次风波,并非出自现今廷臣中的任何一位。

徐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沧桑:“难怪……也只有在这种心烦意闷、进退维谷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师。”

他抬头看了一眼仍在书架前漫无目的翻书的张居正,见他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郁结,不由摇了摇头,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此事易尔。让你家敬修,主动罢考便是。风波自然渐息。”

张居正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册,放回原处,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复杂,声音低沉而缓慢:

“犬子……自启蒙识字起,我便严加督促其修习课业,常以状元及第相勉励。”

“学堂之中,但凡课业稍有疏忽,我便厉声喝骂,戒尺加身,从不留情。”

“自今年以来,会试临近,我更是鼓励有之,鞭策有之,教训有之,心中盼望之日切,责备之日深……眼看大比在即……”

说到最后,张居正口中的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沉郁的叹息:“如今……要让犬子主动罢考,我……于心何忍?”

徐阶听着,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与子侄的过往,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借由摆弄茶具稍作遮掩,片刻后才点评道:“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过严苛了。

对儿子如此,对学生如此,对你自己……更是如此。”

张居正默然不语,只是负手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徐阶再度开口,给出了第二条路:“既然不忍,那便如你所请,回家候着吧。陛下定然会为你撑腰,特许敬修参加会试。”

张居正闻言,背对着徐阶,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语气沉重地说道:“此次弹劾,本身便占了道理。

若细究起来,首辅子侄,确也不应在当权时参与科考,以避嫌疑,以示大公。”

“陛下若是力排众议,强行替我撑腰,固然能解一时之困,但恐怕也会有碍圣德,为天下士林所非议,谓陛下徇私……”

这,正是揭帖的厉害之处。尤其涉及“公平”二字,永远是煽动民意、绑架舆论的绝佳武器。

即便退一万步,他张居正能持身以正,绝不给儿子泄露考题,一众考官也能不惧权势,公正阅卷,但那又如何?

此例一开,后世每个辅臣皆可效仿?

凭什么要为你张居正一人,坏了这潜在的铁律,遗祸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