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心为公?(2 / 2)

“你是大宗伯,执掌国家仪制典章。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兼顾情理法度?”

朱翊钧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平心而论,这次的事件,处置起来并不算特别棘手。

无论是强行压下舆情,将闹得最凶的言官贬谪外放,还是效仿旧例,

请海瑞这等以刚直不阿着称的官员出山,友情监考以取信士子,都有先例可循,并非无法解决。

毕竟,历史上张居正的儿子这一科最终还是考了,后来的申时行、张四维等首辅,

其子嗣不也都纷纷步入考场?

言官弹劾又如何?

最多不过贬官而已。

但问题的关键,远不止于此。

朱翊钧心知肚明,这满朝文武之中,有人浑水摸鱼,有人推波助澜!

奏疏分明被自己留中不发,内容却被精准抄录,制成匿名揭帖,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张敬修不过刚报了名,尚未入场,立刻就被刘不息写成奏疏,大加挞伐。

尤其是张居正,如今他远未有历史上那般大权独揽,为避嫌甚至将吏部尚书之位空悬,

由内阁遥控侍郎办事,却依然遭遇了与历史上如出一辙的、接连不断的弹劾攻势。

这背后,除了众所周知的原因——部分官员对触及利益的“新政”心怀不满——之外,恐怕还深深掺杂着延绵近百年的阁部之争!

自嘉靖朝“奸相”(如严嵩)专政,到隆庆朝“权辅”(如高拱)揽权,内阁的权势在不断膨胀。

随之而来的,便是内阁与六部之间围绕权力归属而展开的、不可避免的激烈角逐。

高仪想启用潘季驯治水,不得不看工部尚书朱衡的脸色;

张居正希望吏部能与内阁紧密配合,不得已让不愿赴任的陆树声挂个名;

朱翊钧自己想整顿京营,同样需要空置协理戎政的兵部侍郎之位,并借助王崇古的威望来压制兵部内部的异议;

当初欲改革宗藩制度,礼部张四维不点头,便寸步难行。

这便是六部的底蕴与力量!

甚至在历史上,若无皇帝强力支持,内阁在与六部的斗争中往往落入下风,六部办事,有时可直接绕过内阁,连皇帝都能被蒙在鼓里。

如今,随着张居正等阁臣与皇帝逐渐站到同一阵线,这场旷日持久的阁部之争,便在新的形势下,变得更加复杂和焦灼。

因此,近来的诸多不顺,实则是新旧之争、阁部之争、乡党之争、南北之争、乃至学派之争(王阳明入祀孔庙引发的理学心学之争)

等多种矛盾相互交织、共同发酵的结果。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厘清各方立场,便成了首要任务。

朱翊钧在马自强出任礼部尚书后,便屡次试探其态度,就是想看清这位在“新旧”、“阁部”、“乡党”等诸多维度上,究竟站在哪一边。

今日,亦是如此。

马自强被皇帝点名,毫不含糊地出列,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恭谨答道:“陛下,臣以为刘给事中所言,确有其理。

身为辅弼重臣,纵使自身持正,也难免有阿谀趋附之辈,想方设法予以方便,科场公平,确易因此动摇。”

不少廷臣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朱翊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只听马自强话锋微妙地一转,继续说道:“然而,臣以为,此事非独辅臣而已。

我朝六部堂官、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各衙署正印官,皆位高权重,于士林官场影响深远。

其在任期间,其子侄参加科举,同样难免瓜田李下之嫌。

因此,臣冒昧进言,不若将此禁例范围扩大,凡在京四品以上堂官,在任期间,其子侄一律不得参与会试!

如此,方能彻底杜绝情弊,彰显陛下至公之心!”

此言一出,方才还纷纷点头的言官们顿时有些傻眼,而各部堂官则个个眼皮直跳,脸色变得极不自然。

这范围一扩大,牵扯进去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马自强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冷哼一声。

他自有其盘算。

他的长子马怡、幼子马慥,也就在这两届要下场考进士了。

他马自强如今离入阁仅一步之遥,万一这时候自己提议的禁令通过,岂不是亲手断了几子的前程?

再者,晋党领袖王崇古与他关系匪浅,其子也要应试,他作为盟友,怎好意思背后捅刀?

——若是言官只盯着张居正一人,他或许还会犹豫,这把火一下子烧到所有人头上,他自然要想法子把它扑灭。

就在众人神色各异之际,刑部尚书王之诰突然出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马大宗伯,此言差矣!今日廷议,所论乃是辅臣子弟科举之事,范围清晰明确。

您何必节外生枝,胡乱扩大?

禁绝范围一旦过大,不仅实施起来有悖人情,难以落地,更容易引发朝局动荡,非是老成谋国之见。

大宗伯若是内心不赞同禁考辅臣子弟,不妨坦荡直言,何必拐弯抹角,徒增纷扰?

需知,陛下最不喜的,便是言之无物、回避核心之人了。”

这最后一句,隐隐带上了刺。

朱翊钧听了,不由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马自强暂且退回班列。

目光随即转向今日代为领班的内阁次辅高仪:“高先生,您是右揆,阁臣之首,对此事,又有何高见?”

廷议之上,该表态的人,自然需要一一亮明立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高仪身上。

高仪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臣身为辅臣,与此事有切身关联,理当避嫌。”

说罢,深深拜下。

几乎同时,群辅吕调阳、王崇古也极有默契地出列,在高仪身后一同下拜,表明避嫌态度。

这也正是他们三人此前在廷议中一直保持沉默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