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特事特办(1 / 2)

待高仪以此举将两位同僚“摘”出去之后,他才顿了顿,直起身,继续说道:“不过,既然陛下垂询,

而臣……臣又无兄弟子侄,孑然一身,于这科举人情并无牵绊,今日便僭越,说上两句旁观者之言。”

这便是“无敌”之人的优势了。没有子嗣牵绊,未来也不会有,自然就没了“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的风险。

既然无嫌可避,也就能说几句“公道话”了。

朱翊钧微微颔首:“先生但讲无妨。”

高仪清了清嗓子,缓缓道:“陛下,刘给事中所言,确是在理。

我等身为陛下辅臣,代天理物,居于枢要。

无论是科场考官人选、经义解读风向,还是策论选题偏好,或多或少都受我等平日政见、言行影响,难保毫无偏倚。

子侄若于此际参考,纵使其身正,亦不敢妄言能完全杜绝物议,确保绝对公正。”

这番话听起来颇为公道,但众臣都静静听着,知道后面必有转折。

果然,高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充满人情味:“然,然!为人父母者,

若子侄确有真才实学,胸怀经纬,渴望于科场一展抱负,

又岂忍心因自身官职所累,便断送其平生所愿,绝其进取之路?”

他长叹一声,面露难色:“此实是……君恩与亲情,国事与家事,两难周全啊!

臣等身处其间,左右为难,唯有……唯有恳请陛下圣心独断,体恤下情。”

这一番话,并非废话。

它巧妙地在冰冷的“君臣大义”之中,掺入了温暖的“父子亲情”,为人情留下了一个立足点,也为皇帝接下来的裁决铺垫了台阶。

群臣神色各异,心中各有盘算。

待主要人物都表过态后,终于轮到了皇帝一锤定音。

朱翊钧沉吟半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诸卿之意,陈情之由,利弊之辩,朕已悉数了然于胸。”

殿内顿时更加安静,落针可闻。

只见皇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之色:“如今,朝野内外,多有议论,说朕只顾回护元辅,罔顾科场公道,有失偏颇……”

他不管底下臣工信不信,目光先看向首倡此事的刘不息:

“刘卿,你这道奏疏,其上得是否全然出自公心,毫无私念,朕心知肚明。”

刘不息面色陡然一变,张口就要出列请罪辩解。

朱翊钧抬手虚按,阻止了他,继续说道:“然,言官之名望,莫不出于弹劾谏诤;

言官之功绩,莫不出于犯颜直谏。

此乃太祖、成祖定制,朕深知其意,亦从未想过废黜言路。”

他肯定了科道言官制度存在的必要性与进步性,但话锋随即一转,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然,事有两面。良法亦需善用。

倘若缺乏善于纳谏的君主,缺乏超越党争的孤直之臣,缺乏恪尽职守的个人操守,

则言官之弹劾,便易沦为党同伐异之工具,甚少顾及国朝大局。

如今朝中,惜名爱身、邀功躁进者众,为弹劾而弹劾,却于国计民生无甚裨益,此风不可长。”

这话已然带着一丝严厉的批评,虽未点名,却让不少科道官员低下了头。

刘不息更是额头冒汗,僵立当场,心中惶恐万分,以为自己押错了宝,即将大祸临头。

然而,朱翊钧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缓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但,刘卿此次所奏之事,你弹劾得对!”

“科场公道,事关国本,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即便此举或有些不顾全朝廷眼下推行新政之大局,亦是你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朕,没有理由因此苛责于你。”

刘不息闻言,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但想起皇帝方才对他动机的质疑,又不敢完全放松,只好深深一揖,不敢再多言。

朱翊钧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兵科右给事中陈吾德,语气变得更为恳切:

“陈卿,你当初因先帝内廷花费之事,直言极谏,乃至受廷杖、遭贬谪,是朕即位后,方将你重新起复。”

“你方才说,你附议刘卿之奏,乃是秉持公道说话,朕……信你。”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不息神色不免有些幽怨,同样是言官,为何待遇如此不同?

他却不知,朱翊钧这份“区别对待”,源于对陈吾德其人的了解。

在原本的历史中,陈吾德后来因得罪张居正再次被贬,直到张居正死后被清算,中枢欲重新起用他,他却并未赴任。

由此可见,此人或许固执,或许不合时宜,但大概率并非那种跟风炒作、邀名养望之辈。

陈吾德听闻皇帝如此信任,神色顿时变得极为复杂,既有感动,亦有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他郑重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拜:“臣……臣卑鄙之身,竟蒙陛下信重若此……臣,顿首!”

朱翊钧点了点头,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继续对着他,也对着满朝文武说道:

“你说此事有违公道,朕亦认!”

“但,朕并非神明,无法做到世事洞明,更无法保证这朝堂之上、天下之事,能做到绝对的公道,绝无半点徇私!”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现实的无奈与坦诚:

“诸卿皆是四品以上高官,尔等子嗣,依制皆可荫授监生,起步便高人一等;

即便致仕归乡,尚可免除数千亩田赋;

即便……即便有时行事有亏,戕害百姓,至多也不过贬官削职,又何曾与庶民同罪?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如今此事,情与法,公与私,难以两全。

朕权衡再三,不得不以国事大局为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吾德,也看着所有人:“至于这‘公道’二字,路漫漫其修远兮,朕愿与诸卿,一同慢慢求索,慢慢弥补。”

“陈卿,朕这番苦心,这番不得已,你……可能理解?”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坦承了现实的不完美,也表明了向前看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