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一个政权的好坏,不在于它是否完美无瑕,而在于它是否拥有不断自我革新、奋力向前的心气。
只要一代比一代做得好,便值得肯定,若有一天走了下坡路,再骂不迟。
朱翊钧没有那么天真,妄图在一夕之间建立起一个绝对公平的乌托邦。
这番话,刘不息听进去多少不得而知,但那陈吾德,闻听皇帝言辞如此恳切坦诚,竟真的耸然动容,眼眶微红,再次顿首,声音已然哽咽:
“陛下……陛下推心置腹,臣……臣岂能不明?
臣……顿首!再顿首!”
一时间,竟凝噎不能成语。
朱翊钧心中暗叹,知道此人已被说服。
他轻轻抬手,示意陈吾德平身,目光随即转向一直面色不豫的刑部尚书王之诰,语气变得平淡甚至有些疏离:
“王卿。”
王之诰心头一紧,出列躬身:“臣在。”
“朕知你心中所郁结者为何,私下也曾与你谈过多次。”
朱翊钧缓缓道,“但平心而论,事到如今,你仍觉得这一切,都该怪在朕的头上吗?”
王之诰的心结,在于其认为皇帝过于倚重张居正,使得刑部在许多事务上被架空,他这位尚书当得憋屈。
朱翊钧已给过他多次机会,但其人始终怨天尤人,既然如此,好话歹话都已说尽,也不必再虚与委蛇了。
今日拿到廷议上公开质问,就是要逼他做出选择。
王之诰无端受此重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出列,伏地跪拜:
“臣……年老昏聩,不堪驱策。恳请陛下……准臣……致仕还乡!”
皇帝的话太重,“致仕”已是保全颜面最后的选择。
朱翊钧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申时行:“申先生。”
申时行似乎有些神游物外,被点名才恍然惊醒,连忙出列:“臣在。”
“着吏部,即刻会推刑部尚书人选。” 朱翊钧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臣……领旨。” 申时行躬身应下,心中波澜起伏。
场上众臣看着皇帝在这轻描淡写之间,便罢免了一位正二品的部院大臣,无不感到措手不及,心生凛然。
这位少年天子平日里看似温和讲理,但一旦展现威势,竟是如此果决凌厉!
一时间,群臣噤若寒蝉,文华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朱翊钧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臣工,声音沉稳而有力:
“匿名揭帖之事,已然散布出去,如今士林学子议论纷纷,天下人都在看着朕,看着朝廷,如何看待这‘公道’二字。”
“朕苦思冥想,并无两全其美之策。既不能因噎废食,因避嫌而废才,亦不能全然罔顾物议,有损科场清誉。”
“故,朕决定,制外开恩,特事特办。”
他目光扫过众人,宣布了自己的裁决:
“自今科始,往后凡在京四品以上堂官,计三十一人,其子侄参加会试者,朝廷便按实际参考人数,为本科会试额外增取录名额!”
“另,今科所有堂官子侄之试卷,糊名誊录后,暂由朕……亲自批阅!”
最后一句,他看向礼部尚书马自强:“大宗伯,如此安排,礼部以为可乎?可能堵住那悠悠众口,彰显朝廷至公之心?”
马自强后知后觉,连忙拜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圣明!如此既全了君臣之情,又顾了科场之公,臣……佩服!”
吕调阳与王崇古闻言,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庆幸,连忙出列,朗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随着三位重臣下拜称颂,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纷纷紧随其后,山呼之声响起:
“陛下圣明!”
无人敢在此刻质疑少年天子是否有足够的经学造诣来评判那些进士试卷。
朱翊钧扫视一圈,见无人反对,便点了点头:“既无异议,此事便到此为止。余下政务,诸卿继续商议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欲离开御座,走向侧殿。
就在身影即将没入侧殿门帘之际,朱翊钧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缓缓回过头,目光再次掠过殿中众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哦,对了。如今锦衣卫都指挥使之位空悬,朕也未曾下令,去追究那匿名揭帖,究竟是何人抄录,又是何人散布。”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诸位臣工,皆是国家栋梁,日后遇事,还望多想想江山社稷,多想想黎民百姓。若都能如此,朕……感激不尽。”
这话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位官员的耳中。
群臣不约而同地再次伏地,齐声请罪:“臣等谨遵圣谕!”
待他们抬起头时,御阶之上,已空无一人,只剩下那盘龙金椅,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令人敬畏的光芒。
万历元年十一月十九,距离冬至仅剩两日。
西苑太液池畔,寒气已有些刺骨,水面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冰。
朱翊钧正绕着太液池慢跑,时而撑腰缓行,调整呼吸,时而甩开臂膀加速小跑一阵。
三五个太监装模作样地跟在身后,个个气喘吁吁,落后几个身位——
原则上他们自然跑得过年轻皇帝,但原则在紫禁城里,往往得看谁握着权柄。
朱翊钧对此早已习惯,前世今生的阅历让他对这类“默契”心照不宣。
他一面跑着,脑子里一面转着近来几件烦心事。
前几日刚把张居正从丁忧的困境中“夺情”请回,这厮非但没有感恩戴德,
反而在听闻自己于廷议上“威福自用”后,竟联合起高仪,一本正经地上奏,
言道慈庆宫已然修缮完毕,西苑终究地处偏僻,非天子常居之所,既然当初约定的一年之期已至,便该正位乾清宫了。
这就让朱翊钧有些坐蜡了。
是,他当初负气搬来西苑,确实说过等慈庆宫修好、内廷清理完毕就回去。
一方面是因陈太后宫中失火之事心中憋闷,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借机将内廷的太监、宫女、匠人彻底梳理一遍,该遣散的遣散,该调离的调离。
如今气也顺了些,宫里也像是被大水冲刷过一遍,安全隐患降低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