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正研究着佛郎机铳的子铳结构,闻声便知是王崇古和马自强到了。
他目光从火器上移开,直起身望向门口。
果然,片刻之后,王崇古与马自强二人跟在张宏身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朱翊钧随即摆了摆手,示意魏忠德等一众兵仗局太监暂退到一旁。
魏忠德等人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垂手侍立。
王崇古与马自强进入厂房,目光略带矜持地扫视了一眼这皇家兵工厂的景象,
旋即意识到皇帝正在此视察,迅速收回目光,小步上前见礼。
“陛下。”
“臣参见陛下。”
朱翊钧点了点头,客气了一句:“让二位先生跑到这工匠之地来见朕,倒是耽搁你们处置国务了。”
他这边尚在客套,礼部尚书马自强却已是一本正经地开始了劝谏:
“陛下,您若欲视阅各局司,提纲挈领、垂询结果即可,何必亲身探究这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这些奇技淫巧之物?”
他方才可是亲眼看见皇帝在摆弄那些火铳,这在他看来,绝非圣明天子所应为。
朱翊钧轻咳一声,直接岔开了话题:“朕听闻二位先生有军国要事相商?”
既然是来谈正事的,这里又没有外臣,就不必端着礼部尚书的架子来说教了。
马自强被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见兵仗局的太监们都离得远远的,并未注意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王崇古见状,适时地接过话头,切入正题:“陛下,确有两件紧要之事,需请圣裁。
其一关乎四川都蛮,其二则涉及北方鞑靼。”
“前者乃是征剿都蛮的捷报。”
“今岁夏,臣奉旨调拨京营六千兵马,随总兵官刘显、监军道副使李江、督同前任总兵郭成、参将张泽、守备沈茂、吴宪等,进剿都蛮叛众。”
“我军连战连捷,克凌霄城、破都都塞,一路势如破竹,于九月丙戌日夜,在戎州大盘山生擒蛮首。”
“此役,总计斩首数千级,拓地四百余里,都蛮百年之患,一朝荡平。”
说到此处,王崇古停了下来,目光看向身旁的马自强。
显然,此事二人有分歧,需由马自强向皇帝阐明。
马自强会意,当即神色一肃,接口道:“陛下,都蛮负固称乱,历二百余年,今始荡平。
计出万全,功收一举,诚为社稷之大捷,将士用命之功,不可磨灭。”
他话锋随即一转:“然……臣近日伏读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
其首章有云:‘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
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兵仗局内气味混杂,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厂房外的空地上,东厂的番役早已在外围警戒。
朱翊钧皱眉看向二人。
王崇古所奏的捷报他已知晓。
京营战力堪忧,是他心头大患。
自王崇古默许并配合京营总督顾寰整顿营务以来,其中一项举措,
便是将京营各部轮番调出,或戍边,或参与地方剿匪,以实战历练。
都蛮之乱,正是用来练手的绝佳对象。
如今取得大捷,虽在意料之中,亦是可喜之事。
但马自强引述太祖祖训,意欲何为?
见皇帝面露疑惑,显然并未细看战报细节,马自强意识到自己可能高估了皇帝对具体军务的掌控程度,于是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陛下,今次大捷,斩首颇众,然……生擒之敌,仅二百余人。”
他语气沉重起来:“前线将士,或为贪求斩首之功……恐有杀俘,甚至杀良冒功之嫌,此举,实在有干天和,亦悖仁恕之道。”
朱翊钧闻言,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两人争论的焦点何在。
也难怪礼部尚书会跑来议论兵事!
原来是为了杀俘或可能的杀良冒功之事!
马自强顿了顿,声音愈发严肃:“尤其那六千京营兵马,若果真参与其中,沾染此等恶行,恐怕……
不再适合回京担任宿卫之责了。臣恐其戾气影响京畿安宁。”
朱翊钧听罢,已然明了前因后果,不由感到一阵头疼。
这事确实棘手。
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所谓“杀俘”的界限本就模糊。
到底是奋勇杀敌,还是确有逾矩行为?
哪些人参与其中?
是军官下令,还是兵卒私自行动?
抑或根本就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这种扯皮的事情,最难厘清,也最容易引发党争攻讦。
朱翊钧不由将目光投向王崇古,等待这位阁臣的辩解——两人既然因分歧同来,王崇古的态度必然与马自强相左。
然而,出乎朱翊钧意料的是,王崇古并未就“杀俘”一事直接辩解,
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陛下,臣要奏的第二件事,关乎北虏鞑靼,其部近来又显蠢蠢欲动之势。”
朱翊钧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暂时将方才的争议搁置一旁,急促问道:“是土蛮汗本部,还是其麾下某部?”
王崇古立刻将情报娓娓道来:“是朵颜卫的董狐狸!”
“如今严冬将尽,草原青黄不接,董狐狸在土蛮汗各部中间穿梭往来,活动频繁。”
“据边报及多方查探,其人正欲纠结兵马数万,扬言要一雪前耻,如今正在联合各方,邀约开春后大举入寇劫掠。”